沈无涯停住了。
她站在那扇封印前,望着那道浅浅的、几乎要被罡风磨平的人形轮廓。
她握剑的手,指节松开,又收紧,松开了,又收紧。
江凌月站在她身侧。
她第一次离那个女人这么近。
二十六年了,她从未见过她,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看过简单的画像,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清冷还是温和,不知道她笑起来时眼睛会不会弯。
她只知道她姓江,是娘亲的道侣,在她出生后便被困在这片无人知晓的界壁深处。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
顾清漪上前一步,掌心凝出星芒,贴在第一重符文之上。
华灵汐拔剑,守住了身后唯一的退路。
江念仰起头,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她太小了,看不懂那些繁复的上古符文,不知道娘亲和祖母为何沉默。
她只知道,这里很冷,比北冥雪原还冷。
她松开顾清漪的手,小步走上前,踮起脚,把掌心贴在那道轮廓的底端。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刻痕。
像是有人用手指,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江念摸了摸那道刻痕,又摸了摸。
她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
月。
刻痕很浅,几十年罡风侵蚀,早已磨得面目全非,可江念认得,娘亲教过她,那是娘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只是把自己小小的掌心,覆在那道刻痕上。
沈无涯站在她身后,低头,望着那道月字刻痕。
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触到石壁的那一瞬,符文骤然亮起。
封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极轻的——
气息。
一道几十年未曾被人察觉、早已微弱到近乎消散的气息。
沈无涯的指尖在石壁上轻轻发抖。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她不想出事,而是她发不出声,自己心心恋恋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在后面
江凌月上前一步,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符文,望着那道透出微弱气息的裂隙深处,声音很轻:
“娘。”
“我来接您了。”
符文亮起的刹那,封印纹丝不动。
江凌月的太虚灵力灌入其中,如泥牛入海。
沈无涯的剑抵在阵眼中心,剑尖没入三寸,便被一股苍古的力量生生推回。
华灵汐试了北斗玄宫的破阵诀,符文化作流光四散,阵纹没有半点松动。
进不去,几十年了,这道封印早已与界壁融为一体,不是不能破,是根本找不到门。
顾清漪退后一步,指尖星芒流转,在虚空中铺开一张细密的星轨图。
她以星宫传承推演阵眼方位,眸光凝在那层层叠叠的符文之上。
“阵眼在动。”
江凌月抬眸。
“封印不是死的。”顾清漪语速极快,“它在游走,每十二息轮转一处方位,方才你灵力灌入的位置是三十二息之前的阵眼——”
她话音未落,倏然顿住。
星轨图上,一道不属于封印的气息正自裂隙深处急速逼近。
顾清漪瞳孔骤缩。
“退——”
她一把揽住身侧的江念,冰魄剑壁瞬间凝成,整个人向后疾掠。
江凌月几乎在同一瞬扣住沈无涯的手臂,空间切割斩开身后三丈虚空。
华灵汐慢了半拍。
剑鞘那道裂痕在她掌心崩开。
一爪撕破罡风,将她方才站立之处连同半座界台一同碾成齑粉。
那东西从裂隙深处爬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周身是混沌边陲独有的灰白荧光凝成的鳞甲,每一片鳞下都在渗出界壁裂隙深处的污浊气息。
它的躯干如山峦倾覆,四肢着地时整座封印都在震颤,脊背上生着七道骨刺,每一道都指向一道裂隙深处。
它的气息压下来的那一刻,江念浑身僵硬。
不是杀意。
是漠然。
像人碾死一只蝼蚁时的漠然。
渡劫。
而且是混沌边陲的渡劫,在此地盘踞不知多少万年,与界壁共生,与封印同寿。
上古纪元它便守在这里,渡过了此界无人能渡的雷劫,却从未离开。
华灵汐的剑斩在它鳞甲上,留下一道浅白印记,下一瞬便被反震之力掀飞。
她撞在坍塌的石柱上,法衣绽开大片血色,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灰烬中。
沈无涯的剑终于出鞘,那柄被她擦拭多年的旧剑,出鞘时剑鸣如泣,剑光斩向妖兽前肢,堪堪破开一道鳞片,黑血涌出,妖兽低吼一声,前爪横扫。
沈无涯横剑格挡,整个人被拍入界台石壁,石壁龟裂,她喉头一甜,剑撑在地上,没有倒。
江凌月的空间切割斩在妖兽颈侧,鳞甲崩裂三道,黑血涌出,妖兽终于转过头,那双灰白竖瞳定定望着这个胆敢伤它的人。
下一瞬,江凌月被那股力量正面击中。
她撞穿两道残破阵基,银发散落,法衣裂开数道血口。
太虚血脉在疯狂修复她的伤势,可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妖兽下一击到来的速度。
顾清漪的冰魄剑壁凝成三十六道剑阵,尽数斩向妖兽袭向江凌月的那一爪。
剑壁崩碎。
她被那股反震之力掀翻在地,法衣浸血,星芒在掌心明灭不定。
那妖兽没有停顿它低头,望向那个被冰蓝法衣护在身后、此刻已再无遮挡的小小身影。
江念站在那里,霜白小氅裹着她,系带系得端端正正。她仰着头,望着那头如山峦般俯视她的巨兽。
她没有跑,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刚才就是它伤了娘和娘亲,还有祖母,她想说话,看到娘亲她们受伤的时候就想说话,但是她说不了。
顾清漪挣扎着起身,星芒在掌中重聚,可她太慢了。
妖兽的爪已抬起。
“念儿——”
江凌月的声音撕裂了罡风。
“念儿,快跑,”这是顾清漪的声音。
沈无涯挣扎着要起来,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她们的声音江念听见了,也看到了,她望着那道向她落下的巨影,望着那灰白竖瞳中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披着霜白小氅的身影。
娘亲叫她。
娘在叫她。
祖母想保护她。
她把小氅拢紧了些。
之后她抬起手。
那只小小的、连剑都握不稳的手。
掌心贴在了妖兽落下的巨爪之上。
妖兽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
是它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