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静止,界壁荧光静止。封印上流转的符文静止,连裂隙深处亘古不息的气流都在这一刻凝成了实体。
江念站在那里,她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杀意,没有战意,没有催动任何功法。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头渡劫期的、与界壁共生、盘踞此地上古纪元至今的妖兽。
她开口:“你要伤我娘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粒尘。
妖兽的竖瞳剧烈收缩,它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灵力,不是威压,不是任何它在这片混沌边陲万年征战中所熟悉的力量。
是另一种东西,它不懂那是什么,它的本能只告诉它一件事——退。
妖兽向后缩了一步,江念没有动,她的掌心还贴在那只巨爪上,霜白小氅的下摆在罡风中轻轻扬起。
“你要伤我祖母,”她又说,妖兽再退一步。
鳞甲下渗出细密的黑血,不是被伤,是承受不住某种它无法理解的、无形无质的力量。
“你要伤华前辈,”江念继续说。
妖兽的后肢已退出三丈,它想逃,可那只小小的手还贴在它爪上,它逃不掉。
“你伤了我娘。”江念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
她低头,看着妖兽爪尖那一点点洇开的血色——那不是妖兽的血,是江凌月的血。
那是方才那一击,妖兽爪尖沾染的,江念的指尖触上那一滴血。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孩童的眼睛,圆圆的,软软的,瞳仁清透如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深处亮起来了。
不是星芒。
不是太虚。
不是此界任何一种灵力的颜色。
是另一种。
更古。
更沉。
沈无涯撑着剑,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和江以照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步一血痕逃出归墟使者的追杀。
那时还是婴儿的江凌月在她怀里睁开眼,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顾清漪跪坐在三丈外,浑身是血。
她望着女儿的背影,嘴唇翕动。
她想起江念出生那夜,无人知道的地方,天色异变,但是被她体内的另一股灵力盖住了。
她以为是巧合,以为是错觉,以为是因为生孩子,是因为江凌月离开她产生的幻觉。
妖兽的巨爪在江念掌心下寸寸龟裂,不是崩碎,是直接风化了。
如亿万年的岩石终于走到尽头,化作流沙,归于尘土。
妖兽发出了一声极其短暂的嘶吼,它开始逃。
它拖着残破的身躯向裂隙深处逃窜,脊背七道骨刺断了六道,灰白竖瞳中第一次映出恐惧。
江念没有追,只是看着它拼命地逃,她站在原地,霜白小氅裹着小小的身躯,掌心还维持着方才向前贴去的姿势。
那一滴血还在她指尖,她低头,看着那滴血,“娘流血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说完后她回头。
江凌月撑着残破的阵基站起来,银发散落,法衣裂开数道血口,太虚血脉还在疯狂修复她的伤势,她没有看自己的伤。
她望着江念。
江念也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娘。”江念喊她。
“念儿没有离开三步之外。”
江凌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她走过去,蹲下身,把江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有伤,妖兽没有伤到她,江凌月伸出手,把江念揽进怀里。
她的手臂在发抖,江念把小氅里的脸埋进她肩头。
“娘流血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念儿给娘吹吹。”
她鼓起腮帮,对着江凌月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江凌月闭了闭眼。
顾清漪踉跄着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她的法衣浸了大片血色,可她的手还是稳稳落在江念发顶,轻轻抚过。
江凌月伸手扶住她:“你怎么样,伤的可还严重?”
顾清漪摇摇头后看向江念:“念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江念从江凌月肩头抬起脸。
“娘亲,我没事,”她看着顾清漪,“娘亲您受伤了,念儿刚才没有保护好您。”
“娘亲没事,你别担心,你刚才……”顾清漪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担忧,“做了什么?”
江念眨眨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只小小的、什么也没有的手心。
“念儿不知道,”她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念儿只是不想让它伤到娘亲。”
她仰起脸,望着顾清漪:“念儿做错了吗?”
顾清漪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她伸手将江念揽进怀里。
沈无涯撑着剑,缓缓站直。
她望着裂隙深处,那头妖兽逃窜的方向,灰白荧光正在重新涌动,封印上的符文仍在流转。
但她没有再看向那里。
她回头,望着那个被顾清漪和江凌月护在中间的小小身影。
江念从两位娘亲怀里探出半张脸,对上她的视线。
“祖母。”
“嗯。”
“那个妖兽还会回来吗?”
沈无涯没有回答。
华灵汐从废墟中拾起自己的剑,她咳出一口淤血,望着那道早已逃入裂隙深处的气息,声音沙哑。
“它不敢回来了。”
她顿了顿。
“至少今天不敢。”
罡风重新涌动。
界壁荧光如潮水般漫过残破的界台。
江念把脸埋回顾清漪肩头。
霜白小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系带有些松了,垂下一截。
顾清漪低头,将那根系带重新系好。
江凌月站起身,她望着那扇仍旧纹丝不动的封印,望着那道浅浅的、刻着月字的人形轮廓,“封印还在。”
沈无涯没有说话,她把剑重新收入鞘中,多年未曾出鞘的旧剑,今日出鞘,斩出一道剑痕。
那道剑痕斩在妖兽鳞甲上,只破开一道浅口,她还需要更强。
江念从顾清漪怀里探出脸,她望着那扇封印,望着那道刻痕,望着祖母沉默的侧脸,“祖母。”
沈无涯低头看她,“念儿帮你。”江念的声音有些低。
她伸出那只小小的手,贴在了封印之上,符文没亮,可那道刻痕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某个人在沉睡中,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