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没有亮。
封印没有震颤,没有崩裂,没有溃散,没有任何阵法被强行破开时应有的迹象。
它只是……开了。
像一扇从未上锁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推开。
江念的手还贴在那道刻着月字的石壁上,她掌心下那些层层叠叠的上古符文仍在流转——主动向两侧退避,为她让出一条路。
沈无涯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想过无数种破开这道封印的方式,想过以命相搏,想过耗尽修为强闯,想过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会是她们的孙女,用一只小小的、什么都握不稳的手,轻轻一推。
华灵汐靠在坍塌的石柱上,法衣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她望着那道缓缓裂开的封印,许久没有出声。
她是北斗玄宫这一代最擅破阵的剑修。
她在这里守了二十七天,推演过每一道符文,试探过每一处阵眼。
她毫无办法,而现在,一个筑基期的孩子,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封印就开了。
“她到底是什么……”华灵汐声音沙哑,说到一半又止住。
她没有问完,因为她看见顾清漪的眼神。
顾清漪望着江念的背影,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没有震惊,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极深的、她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的情绪。
顾清漪早就知道,或者说,她隐约察觉过。
从江念出生那夜,星轨同时偏转三息开始,从江念在北冥雪原感应到沈无涯的封印方位开始。
从江念一次次在梦中踏足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醒来后却能说出那里的每一处细节开始。
她只是从未问过,她只是把女儿护在身后,教她修炼,替她系好小氅的系带,在她睡熟时抚平她蹙起的眉心。
就像此刻,江念回过头,望着她们:“娘亲。”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糯糯的,像寻常唤她们起床、唤她们吃饭时一样:“门开了。”
江凌月握着顾清漪的手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她们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
江凌月抬手,把女儿被罡风吹乱的碎发理了理。
“娘知道了,念儿很厉害,现在,我们进去吗?”
“进。”江念弯起眼睛,只说了一个字,她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牵住江凌月和顾清漪的手。
封印的裂隙在她身后缓缓扩大。
足够一个人通过。
足够三个人。
足够她们所有人。
沈无涯第一个走进去,她踏过那道裂隙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顾清漪牵着江念的手,与江凌月并肩而入。
华灵汐撑着剑站起身,她看了一眼那扇终于敞开的封印,看了一眼裂隙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
她没有犹豫,跟在几人身后。
进去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灵气息。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粗糙的石壁,触手冰凉,没有任何符文或雕饰。
江念被顾清漪牵在身侧,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没有问另一个祖母在哪里,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石阶,偶尔仰头望望前方无尽的黑暗。
江凌月给顾清漪传音:“刚才念儿那样之前有过吗?”
顾清漪叹气:“没有,之前没有过,我的意思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但是你也知道,她在很多事上都有些不凡,在别人身上不敢置信的事在她身上频频发生。”
江凌月:“一会你们跟在我身后,我会注意四周的,我只希望这次真的能找到娘。”
顾清漪牵着江念跟在她身后:“一定会的,等我们举行道侣大典的时候,凌月,你的娘亲一定都会在的。”
江凌月想到这个场景,嘴角露出笑容,“好,到时候我们举行道侣大典。”
石阶很长。
长到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连沈无涯的脚步都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沉重。
然后,石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扇门。
她们推开门,从踏入这片空间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这里有人来过。
这片空间的存在,远比二十多年更久,那些嵌入石壁的机括,那些铺陈在地面的阵纹,那些暗藏在每一处转角的气息残留——它们在等待。
等待有人来,等待有人能走到这里。
她们遇到了第一重机关是重力。
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江念的膝盖猛地一弯。
不是她承受不住,是她太轻了,那股陡然翻倍的重力几乎要把她压趴在地上。
顾清漪一把将她捞起来,护在怀里,沈无涯的剑出鞘,剑尖点在地面阵眼上,江凌月几乎是瞬间就站在两人面前。
第二重机关是幻阵。
她们走入一片石室,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再回头时,已分不清来路在哪个方向。
华灵汐闭上眼,“不是迷踪阵,是心魔阵,一会一点定要小心一点。”
她睁开眼时,眼底有血丝一闪而过,她看见了什么,没有人问。
沈无涯走在最前,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她眼里只有那条通往深处的路,幻阵在她面前崩碎成流光。
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
剑阵,毒瘴,夺魂音。
每一重都足以让寻常大乘修士止步。
可她们一路走过。
江凌月的太虚血脉能无视空间禁锢,顾清漪的星宫传承能推演出阵眼所在。
沈无涯的剑能斩开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华灵汐的破阵诀能拆解掉每一道符文的流转轨迹。
她们是此界最顶尖的战力,可真正让她们走过来的,是江念。
每一次她们力竭时,每一次她们被机关困住时,江念就会从顾清漪怀里探出脸,望着那些她们看不懂的阵纹,轻轻说一句话,“这边,”她指的方向,一定是生路。
没有人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们只是相信。
第六重机关破开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石阶到了尽头,石壁向两侧退开,前方是一座宫殿,很大,大得让江念仰起头,望了很久,都没能望到穹顶在哪里。
殿柱粗得需要十人合抱,柱身镌刻着繁复的上古符文,地面铺着某种漆黑的石材,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那些不知从何处照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