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只有一根柱,漆黑如墨的石柱,柱身镌刻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流转着暗紫色的雷光。
那些雷光沿着柱身游走,最终汇聚于柱前那道人影身上。
她被缚在柱上,锁链从她腕间穿过,从她踝间绕过,从她肩胛骨的伤口中穿出,将她整个人钉在那根漆黑的石柱上。
锁链的另一端没入柱身,与那些封印符文融为一体。
她低垂着头,霜白法衣早已破碎,露出其下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痂,新的还在渗血,一层叠着一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雷光在她身上游走,每一道雷光亮起,她的身体便会轻轻一颤。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一个人被雷刑折磨了很多年,早已耗尽了所有能够发出声音的力气。
沈无涯停在大殿入口,她望着那根柱,望着柱上那道身影,望着那些在她身上游走的雷光。
她握剑的手松开了,那柄被她擦拭了很多年、今日出鞘斩过妖兽、一路破开五重机关的剑,从她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捡,看都没有看一眼,只看着眼前人向前走去。
走过大殿,走过那些粗大的殿柱,走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她走到高台下。
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走到那根柱前。
雷光还在游走,那道身影还在轻轻颤抖。
沈无涯抬起手。
她的指尖触上那张脸。
很凉。
凉得像混沌边陲深处的界壁罡风,凉得像多年未曾见过任何光的黑暗。
那张脸上布满细密的裂痕,不是伤痕,是雷刑留下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的烙印。
那些烙印从她额角蔓延到下颌,从她颈侧没入破碎的衣领。
她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腕间的锁链勒进骨肉,肩胛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黑色石面上。
沈无涯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发抖。
“以照。”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道身影的睫毛动了动。
很慢。
很轻。
像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和江凌月一模一样。
此刻那双眼睛望向沈无涯,望了很久,久到雷光又亮起一次,她的身体又轻轻颤抖了一次。
她看着沈无涯。
沈无涯也看着她。
二十六年了。
她们都老了。
沈无涯的鬓边生了白发,法衣下是新愈的旧伤,是北冥雪原封印留下的痕迹。
而她被锁在这里,被雷刑日日折磨 ,被那些锁链穿过骨肉,钉在这根漆黑的柱上,二十六年不曾离开半步。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沈无涯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她听见了。
很轻,很轻。
“你来了。”
沈无涯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热意,她抬手,握住那条从江以照腕间穿过的锁链。
锁链纹丝不动 那些封印符文亮起,雷光顺着锁链窜入她掌心,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却没有松手。
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的吗?当年那个温和的对着自己笑的人,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江凌月走上前,她站在沈无涯身侧,望着那根柱,望着柱上那道被锁链穿过骨肉的身影,望着那些还在游走的雷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娘亲,是她出生时便被困在这里的娘亲。
是二十六从未见过一面、只在三叔和沈无涯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的娘亲。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眼,她看见了江凌月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定住了。
她望着江凌月,望着那张和沈无涯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望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颜色的眼睛。
雷光亮起,她的身体轻轻一颤,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嘴唇翕动,江凌月俯下身,她听见了,“凌……月。”
江凌月的喉间涌上一股极涩的东西。
她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从未听任何人用这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那是她娘亲,从她出生起,就从未见过她、却为她取了名字的娘亲。
顾清漪牵着江念的手,站在高台下,她没有上去。
江念仰着头,望着那根柱,望着柱上那道被锁链穿过骨肉的身影,望着那些在她身上游走的雷光。
她攥紧了顾清漪的手指,“娘亲。”
“嗯。”顾清漪的声音很轻。
“另一个祖母……疼吗?”江念问,她的心里闷闷的。
顾清漪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能违心的骗孩子说不疼。
雷光又亮起一次。
那道身影轻轻颤抖。
但她仍在望着江凌月。
望着她。
望着她。
二十六年了,第一次有人来接她。
这一次,她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但是在这之前她能看到江凌月,能看到沈无涯,就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凌月,无涯,能见到你们真好,不要浪费时间了,回去吧。”
她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能看到你们真的很好。”
江凌月的语气跟她一样:“我们既然来了就要带您走。”
她看向沈无垢,“娘,您让开一点,我试试,我一定能带您走。”
她以太虚裂空诀斩向锁链,空间切割的刃芒落在漆黑的铁索上,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锁链纹丝不动,封印符文骤然亮起,雷光顺着锁链窜入江以照体内。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肩胛骨处的伤口被撕得更开,黑血涌出。
江凌月的手顿住了,她不懂?怎么会这样?
沈无涯上前,将她拉开,她用那柄剑斩在锁链上,剑身嗡鸣不止,锁链依旧纹丝不动。
雷光再次亮起,江以照的唇间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她已经多年没有发出过声音,这一声闷哼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沈无涯握剑的手在发抖。
华灵汐试了破阵诀,符文没入锁链,如泥牛入海,她退后一步,摇头。
“不是锁链的问题。”她的声音很沉,“是整个封印的核心。”
“锁链只是表象,真正的禁制在柱身深处,与界壁融为一体,除非有能撼动界壁本源的力量……”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知道,那种力量不存在于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