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站在高台下，牵着江念的手，从踏入这座大殿起，她就没有松开过那只小小的手。
此刻她低头，看向江念，江念也仰着脸望她。
那双眼睛清透，安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望着她，等她说。
顾清漪蹲下身：“念儿。”
“娘亲。”江念应声。
顾清漪轻声问：“你刚才说，你现在看到的祖母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是吗？”
江念点头。
“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你见过几次？”顾清漪没想到，这些事她一次都没有说。
江念想了想，“很多次，念儿不知道那是这里，只知道是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婆婆，被绑着，身上有光在爬，婆婆跟念儿说话。”
“因为她跟之前念儿见过的祖母不一样，念儿没有认出来，”她有些内疚。
顾清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在梦里，你祖母说了什么？”
江念把小氅拢紧了些，“婆婆问念儿叫什么名字，念儿说叫江念，婆婆问念儿娘亲叫什么名字，念儿说叫江凌月和顾清漪”
她顿了顿，“然后婆婆就笑了。”
顾清漪看着她。
“婆婆说，那是她取的名字。”
顾清漪闭了闭眼，片刻后，她睁开眼，牵着江念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江凌月回头，看见了她们，沈无涯也回头。
江念从顾清漪身侧走出来，走向那根漆黑的柱。
她走得很慢，霜白小氅的下摆拖过黑色石面，拖过那些镌刻在地面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她脚下流转，却没有一道亮起雷光。
她走到江以照身前，仰起脸，那张布满裂痕的脸低垂着，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睫毛上凝着血痂。
江念踮起脚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丹药——那是江凌月临行前塞给她的，说万一受伤了要记得吃。
丹药有些大，她两只手捧着，努力举高。
“祖母。”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在明月峰旧居唤沈无涯吃饭时一样。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
江念对上那双眼睛，弯起嘴角，“祖母，吃药，这个跟之前念儿给你的是一样的。”
“对不起，”她有些自责，之前我没有认出您，”她把丹药往前递了递。
江以照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雷光又亮起一次，久到江以照的身体又轻轻颤抖了一次。
然后，她低下头，很慢，很慢，她把那枚丹药含进嘴里。
丹药入喉的瞬间，那些细密的裂痕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几乎看不出。
但江念看出来了，她把两只手收回来，握在一起，放在小氅前面。
“祖母。”
江以照望着她：“念儿，谢谢你！”
“念儿在梦里跟您见过，您还记得吗？”江念问。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出现在她的梦里。
那孩子披着一件小小的霜白氅衣，站在很远的地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以为是封印太久，神魂出现了幻觉。
可那孩子一遍一遍来。
来了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问她叫什么名字，问她娘亲叫什么名字，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说，婆婆，我叫江念，我娘亲叫江凌月和顾清漪。
她说，婆婆，我娘亲说，另一个祖母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们。
她说，婆婆，我来接你了。
江以照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形，可江念听见了。
“记得，之前我以为是幻觉，还让你别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说完后气息更虚弱了，刚才的话浪费了她太多的生机。
江念弯起眼睛，她转过身，看向顾清漪，看向江凌月，看向沈无涯，“娘亲。”
顾清漪上前一步。
“祖母说记得。”江念很开心。
顾清漪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女儿，望着那双清透的眼睛。
江念转回身。
她伸出那只小小的手，贴在了漆黑的锁链上。
锁链上那些封印符文骤然亮起。
雷光顺着锁链窜向她的手心。
然后——
熄灭了。
不是被挡住。
是熄灭了。
那些封印符文在江念的掌心下疯狂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逆转它们的流转轨迹。
雷光不再亮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崩裂，一道一道，一片一片，从锁链表面剥落。
锁链震颤。
柱身震颤。
整座大殿都在震颤。
江念站在那里，霜白小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系带端端正正系在颌下。
她的掌心贴在锁链上，那些符文在她掌下崩裂成流光。
锁链开了。
第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那些穿过江以照腕间、穿过她踝间、穿过她肩胛骨的锁链，一条一条从她身上滑落。
江以照的身体晃了晃。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没有锁链将她钉在柱上。
沈无涯上前一步，将她接住，紧紧的抱在怀中，又轻轻的松开，她怕自己抱疼了怀中的人。
她瘦得只剩骨架，轻得像一片羽毛沈无涯将她揽进怀里，感受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不是雷刑。
是太久太久，没有人抱过她了。
江念站在原地，仰着脸，望着她们。
雷光没有再亮起。
封印没有再恢复。
那些符文剥落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江凌月走过去，在江念身侧蹲下，江念转头看她，“娘。”
江凌月的嗓子有些哑，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江念问：“念儿做对了吗？”
江凌月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透，软软的，糯糯的，像只是帮娘亲系好了小氅的系带，像只是帮祖母捡起了掉落的书简。
江凌月抬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理了理，“对，念儿做的对，你救了祖母。”
江念弯起眼睛她转过头，望向沈无涯怀里那道瘦弱的身影。
那道身影也在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的灰蓝色。
江念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小氅前面，“祖母。”她的声音轻轻的，“念儿来接您了。”
顾清漪从进入大殿后，话就很少，江凌月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顾清漪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微微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