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落尽。
沈无涯将江以照揽在怀中,瘦削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凌月蹲下身,指尖覆上她的腕脉——微弱,但还在。
顾清漪取出法衣披在她身上,星芒流转,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暂且封住。
江念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还小,有些事情她不懂,就像她不懂,为什么两个祖母都被困起来,为什么老有人追杀她们?
“走吧。”江凌月起身。
华灵汐已经退到大殿入口,警惕地望向门外,封印已破,机关已除,可这里终究是混沌边陲深处,不宜久留。
沈无涯弯腰,要将江以照抱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殿顶的黑暗骤然裂开。
那里不是裂隙,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灰白色的眼睛,横亘在整座大殿的上空。
瞳仁深处翻涌着混沌边陲独有的荧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虹膜上游走,像是活的,又像是早已死去无数万年。
江凌月瞬间横身挡在顾清漪与江念身前。
沈无涯将江以照护在怀中,那柄落在地上的旧剑已被她重新握在手中。
顾清漪的冰魄剑壁凝成三十六道,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华灵汐剑已出鞘。
那只眼睛垂下来。
它看着她们。
准确地说,它看着江念。
“你终于还是来了,真想看看那些老东西看到你的时候的样子,看看他们看到你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可惜,我看不到了,”它的声音不是从眼睛传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从殿柱深处,从那些早已失传的上古符文中,从这片封印了多年的虚空本身传来的。
苍古。
低沉。
像沉睡了无数纪元终于醒来的巨兽,在喉间发出的第一声低吟。
江念从顾清漪身后探出半张脸,她望着那只巨大的眼睛,没有害怕,只是望着。
那只眼睛又动了。
它看向江凌月,看向顾清漪,看向沈无涯,看向华灵汐,最后看向沈无涯怀中那道虚弱至极的身影。
“桀桀桀桀桀——”
沉闷的、刺耳的、仿佛从无数万年之前传来的笑声,震得整座大殿簌簌发抖。
“真的是没想到,”眼睛眯起,像是笑得更厉害了,“竟然这么有趣。”
江凌月没有动,她挡在所有人最前面,太虚灵力已在掌心凝聚成刃。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眼睛的气息她无法感知,不是收敛,是超出了她能感知的范畴,渡劫之上?还是……
“别这么紧张,”眼睛眨了眨,“我要杀你们,刚才她开锁链的时候就杀了。”
它看向江念,“你以为那封印是谁设的?”
江凌月的手倏然收紧。
眼睛又笑了,“别这么看我,不是我要关她,我只是……看着,只是觉得有趣。”
它顿了顿,“看了很久。”
顾清漪上前一步,与江凌月并肩,她没有问“你是谁”,这种时候,问没有意义。
眼睛看向她,“星宫的传人,”它说,“难得,难得你还活着。”说完后它又困惑得眨了眨眼睛。
顾清漪没有接话。
眼睛又看向江凌月,“太虚血脉,有趣,真的是太有趣了,难怪能——”
“是你这丫头啊,”它看向沈无涯,“你倒是没变。”
沈无涯抱着江以照,没有说话。
它又看向沈无涯怀中的江以照:“希望你们这次能如愿,而不是与之前一样。”
没有人说话,它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她们的范畴。
眼睛最后看向江念。
“你。”
它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苍古的、低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期待。
“你终于还是来了。”
它重复了一遍。
江念从顾清漪身后探出整张脸,“你认识我?”
眼睛看着她。
很久。
“认识。”它说,“比你认识自己更早。”
江念眨了眨眼,“你是坏人吗?”
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它又开始笑,“桀桀桀桀桀——”笑得整座大殿都在抖。
“坏人?”它说,“你这小东西,真是……”它没有说完,笑声停了。
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走吧,”它说,殿门轰然洞开,不是她们来时的那扇门,是另一扇——更古、更大、镌刻着她们从未见过的符文。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通路,通向裂隙之外,通向混沌边陲的边缘,通向来时的方向。
“让我看看你们,”眼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江凌月没有动,顾清漪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江凌月反握回去,江念仰头看着她们,“娘亲?”
江凌月低头,对上女儿的眼睛,“走,”她牵起江念的手,顾清漪在另一侧,牵起江念的另一只手。
她们并肩走向那扇门,沈无涯抱着江以照,跟在身后。
江以照的眼睛半阖着,却始终望着前方那三道身影——那道小小的、披着霜白小氅的,那两道并肩而行的,她们的身影。
华灵汐断后。
她们走出殿门。
身后传来最后一道声音。
“下一次见。”
“希望你们还活着。”
殿门轰然闭合。
裂隙在前方铺开,罡风重新涌动,界壁荧光如潮水般漫过残破的界台。
她们走出了封印深处,走了很远,江念忽然停下,“娘。”
江凌月低头看她。
“那只眼睛,”江念仰着脸,“它说等我很久了。”
江凌月没有说话,顾清漪在她身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江念想了想,“可是念儿不认识它,”她把小氅拢紧了些。
“算了,娘说,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江凌月嘴角微微弯起,“我什么时候说过?”
江念眨眨眼,“梦里说的。”
江凌月没有接话,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江念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头,娘。”
“嗯。”江凌月轻声应道。
“另一个祖母会好起来吗?”江念问。
江凌月沉默片刻后回,“会,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谁照顾她?”
“祖母照顾。”
“那祖母会不会很累?”
江凌月没有回答。
顾清漪伸手,把江念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我们一起照顾。”
江念弯起眼睛,“好,到时候我们一起照顾,念儿也可以。”
沈无涯抱着江以照,走在她们身后。
江以照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她望着前方那道抱着孩子的身影,望着那道身影身侧并肩而行的另一道身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沈无涯看见了。
她低下头,“以照。”
江以照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沈无涯把她抱紧了些,“以照,我们回家。”
江以照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