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寻了一处裂隙尽头的残破界台。
不算安全,但在混沌边陲,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里至少背靠一座半塌的石壁,能挡住最烈的罡风,视野开阔,若有异动可第一时间察觉。
华灵汐将她们送到此处,便停了脚步,“我要回去了。”
她站在界台边缘,霜白法衣上还带着血渍与裂痕,那柄剑重新入鞘,剑鞘上又添了几道新痕。
江凌月看着她,“多谢,”这个人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对她和顾清漪就很友好。
华灵汐摇头,“北斗玄宫那边还有事要查。”她顿了顿,看向顾清漪,“保重。”
顾清漪颔首。
华灵汐又看向江念。
江念从顾清漪身后探出脸,冲她挥了挥手,“前辈再见,您也保重,以后要来看念儿。”
华灵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转身,御剑而起,没入灰白的荧光之中。
江念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裂隙深处,把小氅拢紧了些,“娘亲,华前辈一个人回去吗?”
江凌月轻声道:“是的,她一个人回去,她还有要事要做。”
江念问:“那她会不会遇到那头妖兽?”
顾清漪低头看她,“她应付得了。”
江念点点头,没再问。
沈无涯已经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江以照放下。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法衣铺在地上,又取出一件盖在她身上。
江以照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她真的是太瘦了。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被顾清漪的星力暂且封住,可身体亏损得太厉害,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多年的雷刑,日日不断,每一道雷都在耗损她的生机、灵力、气血。
她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沈无涯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一只手,那只手上布满细密的裂痕,从指尖蔓延到腕间。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一层叠着一层,沈无涯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很轻。
江以照的眼睫动了动,她偏过头,望着沈无涯。
沈无涯也望着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们都老了,沈无涯的鬓边生了白发,江以照的脸上布满裂痕。
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多年前的模样,还是那个在月光下,对她说过“等我回来”的人。
江以照的嘴唇动了动,沈无涯俯下身。
“无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沈无涯闭了闭眼,将眼中的热意压了下去,她轻声回:“我在。”
江以照望着她,望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沈无涯的肩头,落在那道小小的、披着霜白小氅的身影上。
江念正蹲在不远处,用手拨弄地上的一块碎石,那石头被罡风侵蚀出细密的纹路,她拨过来,拨过去,像是在研究什么。
她似有所感,抬起头,对上江以照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跑过来:“祖母。”
她在江以照面前蹲下,两只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的。
江以照望着她,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那件霜白的小氅,和梦里一模一样。“念儿。”
江念的眼睛更弯了,“祖母叫念儿了,”她转过头,看向沈无涯,“祖母,您听,另一个祖母叫念儿了。”
沈无涯的嘴角弯了弯,江念又转回头,望着江以照。
“祖母,您饿不饿?念儿有桂花糕,表姨塞的。”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压得有点碎的桂花糕。
她捧到江以照面前,“祖母吃,”江以照低头,望着那些碎了的桂花糕。
她抬起手,那只手在轻轻发抖,不知是太久没动过,还是雷刑留下的伤。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二十六年了,她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江念眼巴巴地望着她,“好吃吗?”
江以照点头。
江念笑起来,又捧起一块递过去。
沈无涯看着她,目光很柔。
过了许久,江以照的目光从江念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江凌月背对着她们,正与顾清漪说着什么。
江以照望着她的背影,那是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见了一个月的女儿。
她为她取了名字,她被锁在混沌边陲的柱上,日日受雷刑折磨时,那个孩子在江家,在玄月天宗,在不知什么地方慢慢长大。
现在她站在这里,这么高,这么好看,穿着一袭银白的法衣,银发披散,和年轻时自己一模一样。
江以照的嘴唇动了动,“凌月。”她的声音很轻,可江凌月听见了。
江凌月转过身,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江凌月走过来,在沈无涯身侧站定。
她望着江以照,望了很久,江以照也望着她。
沈无涯轻轻开口:“以照,这是凌月。”
江以照点头,她知道,她知道这是她的女儿。
江凌月在江以照面前蹲下,她们离得很近,近到江以照能看清她眉眼的每一处轮廓,近到江凌月能看清她脸上那些细密的裂痕。
“娘,”江凌月开口,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江以照的手轻轻颤了颤,她抬起手,抚上江凌月的脸,很轻,轻得像怕惊落什么。
江凌月没有躲,那只手很凉,布满裂痕,指尖粗糙,可那是她娘亲的手。
是将她交给三叔后就离开,却为她取了名字的娘亲的手。
江以照望着她,望着她的眉眼,她的银发,她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凌月。”
江凌月点头,“我在。”
江以照的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过了很久,江凌月站起身,她看向沈无涯,“娘,娘亲这边……”
“我来。”沈无涯道。
江凌月点头后转身,走向顾清漪,顾清漪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望着裂隙深处的灰白荧光,她听见脚步声后回过头。
江凌月走到她面前,罡风从裂隙深处涌来,卷起她们的衣摆,银发与冰蓝的发丝在风里轻轻交缠。
江凌月伸出手,握住顾清漪的手,那只手有点凉,顾清漪反握回去。
“累吗?”江凌月问。
顾清漪摇头。
江凌月看着她,她看着顾清漪法衣上那些血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掩不住的疲惫,看着她鬓边被罡风吹乱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