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边陲:
江凌月抬起手,把那缕碎发拢到她耳后,顾清漪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凌月。”
“嗯,江凌月轻声回:“我在,我一直都在,清漪,我娘救出来了,我找到她了。”
“你娘……”顾清漪道:“她得伤很严重,我们还是要早些回去的。”
江凌月点点头:“好,她们多年未见了,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们也一样。”
顾清漪看着她,江凌月牵着她的手,走到界台另一侧。
这里离沈无涯她们不远,却也足够远,远到说话不会被听见,远到能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必须面对的事。
她们并肩坐下后江凌月将顾清漪揽入怀中。
她们脚下是无尽的灰白荧光,裂隙深处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罡风从下方涌上来,拂过她们的衣摆,拂过她们交握的手。
沉默了很久,“她……”顾清漪开口,“比我想的瘦,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折磨一个人。”
江凌月望着裂隙深处,望着那些翻涌的灰白荧光,“清漪,她将我交给我三叔后就走了,二十多年了,我终于找到她了。”
“第一次见你娘的时候你紧张吗?”顾清漪轻声问!
江凌月想了想后答:“不紧张,我已经过了紧张得年龄了
“况且她是娘亲的道侣。”江凌月道,“我是她女儿。”
顾清漪看着她,江凌月顿了顿,“而且那时候顾不上紧张,她伤得太重。”
顾清漪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江凌月肩上江凌月低头,望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在灰白的荧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的疲惫。
“清漪。”
“嗯。”
“这些天,“辛苦你了。”江凌月的语气中满是心疼。
顾清漪没有睁眼,只是靠在她身上,你也是,比起我们你更加辛苦。”
江凌月望着她,望了很久,她们的孩子六岁了,她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她对顾清漪还是跟之前一样。
她抬起手,轻轻拢住顾清漪的肩,顾清漪往她怀里靠了靠。
罡风从裂隙深处涌来,她们的法衣被卷起边角。远处隐隐传来界壁荧光流动的声音,像很远很远的海潮。
“凌月。”
“嗯。”
“念儿……”
“在那边。”江凌月偏头,望向沈无涯她们的方向。
江念正蹲在江以照面前,不知在说什么,她的小手比划着,霜白小氅的下摆拖在地上。
沈无涯坐在一旁,望着她们。
顾清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她很喜欢你娘。”
江凌月道:“她喜欢所有对她好的人。”
顾清漪嘴角弯了弯,“像你,那时候你就是这样,我只是给了你一点关怀,后来你差点送了命。”
江凌月低头看她,她把下颌抵在顾清漪发顶,阖上眼,“清漪,姐姐,遇上你是我做的最幸福的一件事。”
罡风还在吹,远处还有那些亘古不变的声音。
可这一刻很安静,她们并肩坐着,相拥着。
界台另一侧,沈无涯将盖在江以照身上的法衣又拢紧了些。
江以照望着那道并肩而坐的身影,望着那道窝在顾清漪身侧、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小小的身影。
江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顾清漪跟江凌月身边去了。
“无涯。”江以照低声喊她。
沈无涯看向她,“以照,怎么了?”
“凌月的道侣,”江以照轻轻说,“很好,她们看着很般配,很幸福。”
沈无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顾清漪靠在江凌月肩上,江凌月的手拢着她的肩,她们的银发与冰蓝发丝在风里轻轻交缠。
“她叫顾清漪。”沈无涯道,“那个孩子……叫江念,她们的女儿。”
江以照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江念正蹲着,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石头,捧给江以照看。
她仰着脸,眼睛弯弯的,在灰白的荧光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念儿。”江以照轻轻念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月光下,她与沈无涯并肩坐着,说到将来有了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沈无涯说,叫凌月吧,凌于九天之上,月照万古长夜。
她说好。
后来她被擒来此地,被困在混沌边陲深处,日日受雷刑折磨。
她以为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现在——
沈无涯在她身侧。
女儿就在不远处,身边是她的道侣。
孙女蹲在她面前,举着一块石头,奶声奶气地问她好不好看。
江以照望着这一切。
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还在她脸上,那些雷刑留下的伤还在她身上隐隐作痛。
可她觉得,自己的伤能换来这些,也是很值得的事。
她们在界台上休整了三日。
三日后,江以照勉强能站起来了,她还是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些裂痕还在脸上、手上、身上,可颜色淡了些,不再像刚救出来时那样触目惊心。
沈无涯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江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祖母走得动吗?”
“走得动。”沈无涯道。
江念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那祖母累不累?”
“不累。”
江念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江以照望着那道小小的、一步一回头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念儿。”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江念立刻跑回来,“祖母?”
江以照看着她,“你走你的,祖母在后面看着你。”
江念眨眨眼,“可是念儿想跟祖母一起走。”
她跑到江以照另一侧,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江以照垂落的手指。
那只手布满裂痕,粗糙,冰凉,江念把自己的小手裹在上面,“念儿给祖母暖暖。”
江以照低头,望着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她很久没有说话,沈无涯在另一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灵舟泊在裂隙边缘,她们登上灵舟,向北。
舷窗外,灰白荧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渐深的天色。
不是混沌边陲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是天元大陆独有的那种、透着星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