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各域主事者尚在天柱峰商议对策，归墟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渗透，是全面动手。
东域三宗的镇魔塔在同一时刻崩碎，镇压千年的邪祟气息如潮水般涌出。
镇守塔中的修士折损过半，剩余的人被迫后撤。
南域十万大山深处的妖兽暴动如疯，不再只是冲击外围，而是直扑各宗山门。
掩月宗传来消息，星坠湖方向的异光已冲天而起，照亮千里夜空，归墟使者的身影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
北域。
玄月天宗的护山大阵在第一波冲击中支撑了三个时辰，阵基崩裂时，沈无尘亲自带人断后。
北斗玄宫的星阵被从内部撕开，有弟子被归墟邪力侵蚀，反手斩向同门。
大轮明王寺的佛光普照整片山脉，可那些邪祟像是杀不尽，斩不绝，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清虚宗玄衍真人传讯各域：不是硬拼的时候，保存实力，后撤集结。
可撤向哪里？没有人知道。
归墟的攻势如潮水，一波接一波，仿佛没有尽头。
各宗各派的修士且战且退，从山门退到峰脚，从峰脚退到山下，从山下退到平原。
有人想反攻，冲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有人想绕道，被归墟使者截住，便再也没有消息。
她们像是在被驱赶。
像羊群。
江凌月察觉这一点时，已是第七日了，她们从玄月天宗退出来，一路向北。
沈无尘带着剩余的弟子跟在后方断后，沈无垢伤势未愈却坚持留在阵前。
沈无涯的剑斩杀了不知多少归墟造物，剑刃上崩出细密的缺口。
江以照的修为还未完全恢复，可她没有退后半步，始终守在沈无涯身侧。
顾清漪的星力消耗太大，冰魄剑壁的凝成速度越来越慢。
江凌月挡在她身前，空间切割一道接一道斩出，斩到灵力几乎枯竭。
江念跟在她们中间。
她已经是金丹修士了，可在这场大战面前，金丹什么都不是。
她能做的只是紧紧跟着，不拖累，不添乱，在娘亲们灵力不济时递上丹药。
可她看得清楚，那些归墟使者，那些邪祟造物，它们的攻势虽然疯狂，却始终留着一条路。
一条不断后退的路。
“娘亲。”第八日的夜里，她们在一处废弃的村落中休整，江念缩在顾清漪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它们是不是……在赶我们？”
顾清漪低头看她，她没有否认，江念把小氅拢紧了些，没有再说。
第十日。
东域残存的修士与北域汇合，那位东域长老只剩一条手臂，带来的弟子不足百人。
“东域没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宗十七派，能逃出来的都在这里。”
第十五日。
南域的修士也到了，他们更惨，十万大山的妖兽追了他们整整十日，能活着走出来的不足三成。
第二十日。
掩月宗的宗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的是幽冥殿的殿主，他们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可神色比谁都平静。
“星坠湖的祭坛彻底开启了，”掩月宗宗主道，“归墟之眼……在动。”
“什么在动？”有人问。
他看向那人，没有回答。
第二十五日。
她们被赶到了一处平原。
平原尽头是山脉，山脉尽头是天际，天际尽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东域的，南域的，西域的，北域的，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宗主长老，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弟子，那些曾经不问世事的老怪物们，如今都在这里。
有人清点过人数，不足鼎盛时期的三成，更多的人，没能走出来。
江念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小氅拢紧，这件法衣随她的身量自动调整，可此刻沾满了尘土与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霜白色。
顾清漪在她身侧坐下，她看起来很累，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青。
法衣上裂开数道口子，有她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
江念往她身边挪了挪，把小小的身子靠在她身上。
顾清漪低头看她，“娘亲累不累？”江念问。
顾清漪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她发顶按了按。
江凌月走过来，在顾清漪另一侧坐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了顾清漪的手。
沈无涯与江以照在不远处，并肩而立，望着平原尽头那片山脉。
沈无涯的剑已崩出十几道缺口，可她握剑的手依然很稳。
江以照站在她身侧，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以照。”沈无涯开口。
江以照偏头看她。
“怕不怕？”
江以照顿了顿，“怕，可你在。”
沈无涯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平原上燃起点点篝火。
各宗各派的修士散落在各处，有人疗伤，有人沉默，有人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片山脉的方向。
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涌出的、灰白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光。
光柱冲天而起，照亮整片夜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掩月宗宗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归墟之眼……开了。”
平原尽头，那片山脉开始震颤，有什么东西从山脉深处缓缓升起。
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站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归墟使者。
他们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像在等待猎物入笼。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握紧了剑，有人开始清点丹药，检查伤势。
没有人逃，因为逃不掉了，他们被赶到这里，就是被赶到这里。
归墟要的，就是她们全部聚在一起。
沈无涯拔出那柄崩出缺口的剑，江以照站在她身侧，灵力在掌心凝聚。
沈无尘与沈无垢并肩而立，沈挽星等人在身后。
掩月宗宗主与幽冥殿殿主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东域的长老拄着剑站起身，南域的修士们握紧了法器。
顾清漪站起身，冰魄剑意在她周身凝聚。
江凌月站在她身侧，太虚裂空诀蓄势待发。
江念站起来，她站在两位娘亲中间，望着远处那座巨大的祭坛，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灰白光柱。
她的手被顾清漪握着，另一只手被江凌月握着。
“念儿。”顾清漪的声音很轻。
江念仰起脸：“娘亲？”
顾清漪低头看她，“怕不怕？”
江念想了想，“不怕，娘亲在，娘在，祖母在，江祖母在，”她顿了顿，“念儿在。”
远处，祭坛上的归墟使者开始动了，如潮水般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