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平原上的篝火明明灭灭，映照着那些疲惫的面容。
伤者们服下丹药后沉沉睡去，守夜的人强撑着精神，警惕地望着远处那座依旧矗立的祭坛。
江凌月睡得很沉，炼完第二炉归元丹后，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顾清漪强行按住她，不许她再炼第三炉，把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又把她按在自己膝上，逼着她闭眼。
她只挣扎了一下，就睡过去了，太累了，从混沌边陲回来这三年，她一直在暗中准备，可真正打起来才知道，那些准备远远不够。
江念睡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手还攥着江凌月的一片衣角，睡梦中也攥得很紧。
顾清漪低头，望着她们，她的掌心轻轻覆在江凌月额上，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又移向江念，把滑落的小氅又拢了拢。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篝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一道身影，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顾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道身影开始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过篝火照亮的地面，走过那些沉睡的人群，走过江凌月与江念身侧，然后在顾清漪面前停下。
顾清漪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唇角的弧度，甚至连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都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更古，更沉，像沉睡了太久的岁月，终于在梦中醒来。
顾清漪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道身影望着她，“我是你，之前我只能在梦中跟你见面，你忘记了吗？”
顾清漪沉默后回，“你是我？之前只能在梦中见到你，但是看不清你的脸。”
那道身影继续说，“对，我是你，我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你。”
“之前的时候我不能将全部的力量给你，虽然我本身也没有剩下多少了。”
她看着顾清漪：“但是现在，是你需要的时候了。”
顾清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再问，她等着对方说。
那道身影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沉睡的银发身影上，又落在那道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上古那场大战，我们没能阻止，”她叹息，“封印只能镇压，不能消灭，那些东西等了万年，终于等到封印松动。”
“这一次，是最后的机会。”那道身影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清漪脸上，“希望这次，你们可以。”
顾清漪看向她，“我们？”
那道身影的嘴角弯了弯，极轻极轻，她看向江念。
那个蜷缩在江凌月身侧、睡得正香的孩子，小氅裹着她，只露出半张脸，眉眼舒展，不知在做什么好梦，“护好她，她是希望。”
顾清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望着那张小小的脸。
江念。
她的女儿。
那道身影的手轻轻抬起，落在顾清漪额前，顾清漪没有躲。
那只手触上她额头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
不是陌生的力量，是本来就属于她的、只是遗失太久的、此刻终于回归的力量。
那道身影看着她，“现在，我将之前没有给你的力量全都给你，虽然不多，但对现在的你，够了。”
“我希望你不要跟我一样，我当年的选择错了，所以有了你，我希望你觉得选择是对的。”
力量涌入，那道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要消散在夜色中。
顾清漪开口：“只有我？”
那道身影的目光移向江凌月。
她望着那张沉睡的脸，又望向那张和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有你和她，你们全部的力量都回归，才能有与那人一战之力。”
顾清漪追问：“那人是谁？”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江凌月，望着那张沉睡的脸，目光里有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
像是怀念。
像是愧疚。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们也曾并肩站在一起，也曾为了什么拼尽全力。
最后她看向顾清漪，“告诉她，时间不多了，下一次，就是决战。”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顾清漪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身影望着她，“顾清漪，我叫顾清漪，和你一样。”
“还有，我很高兴，你的选择一直都是她，希望你之后的选择也一直都是她。”
说完这话后她就消散了，周围的一切还是跟之前一样，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没有人察觉到来过一道身影，也没有人发现那道身影消失了。
篝火还在燃着 江凌月还在沉睡。江念还蜷在她身侧，攥着她的衣角。
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都不一样了，顾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流转，温和，沉静，却比之前强大太多。
那人是什么意思，她之前选错了什么？自己该怎么做？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江凌月额上，江凌月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顾清漪望着她，望着那张疲惫的脸，望着那些还没有完全褪去的苍白。
“凌月。”她轻轻说，江凌月没有回应，顾清漪低头，把唇贴在她额上，贴了很久。
不管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对自己最重要的只有江凌月和江念。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依旧矗立的祭坛。
那道灰白色的光柱还在，比白天更亮，照亮了半边天。
下一次。
决战。
她低头，看向江念，那个孩子还在睡，睡得香甜，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念儿。”她轻轻说，江念没有醒，顾清漪把她的小氅又拢了拢，把她的手从江凌月衣角上轻轻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小小的，软软的，暖的，那道身影说，她是希望。
顾清漪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她记住了，护好她。
篝火燃着，夜还很长，远处那座祭坛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次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