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从顾清漪身后探出半张脸,望着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她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波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那道身影开始消散,“下一次见面,就是决战。”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希望那时候,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消散的影子看向江念:“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在。”
身影彻底消散,灰白光柱依旧矗立,平原上一片死寂。
顾清漪低头看着江念,江念也仰着脸望着她,“娘亲,那个人是谁?”
顾清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江凌月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
远处,玄衍真人缓缓开口:“那双眼睛……老夫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有人看向他,玄衍真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太久远了。”
沈无涯忽然开口:“金色的那只,像是在哪里见过。”
江以照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江念,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后面还有人。”
顾清漪低头看她,江念仰着脸,眼睛清透,“念儿在梦里见过,那个人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影子前面,那个影子比他还大。”
又一次交战后,那些人走得毫无征兆,不是撤退,不是溃逃,是凭空消失。
前一瞬还有铺天盖地的归墟使者压境,后一瞬便什么都不剩了。
平原上空荡荡的,只有灰白荧光还在远处闪烁,只有那座祭坛依旧矗立。
就像刚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活下来的人们站在原地,握着剑,喘着气,望着那片空空如也的虚空。
有人还在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有人还维持着防御的阵型,有人剑上的血还没干透。
可敌人没了。
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松一口气。
甚至连放下剑的人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你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是归墟使者还是那些投靠的修士还是那道一金一黑的眼睛。
你甚至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你还能不能活着。
江凌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太虚裂空诀还在她掌中凝聚,没有散。
顾清漪站在她身侧,剑尖指着虚空,也没有收。
她们身后,江念被护得严严实实,沈无涯与江以照挡在两侧,沈挽星把江念的手攥得很紧。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夜风吹过平原,卷起地上的残烬。
一片死寂。
很久很久,玄衍真人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退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北斗子缓缓放下剑,望着远处那座祭坛:“不是退,是没有来。”
“什么意思?”有人问,北斗子没有回答。
青木公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远古传来:“他们想让我们等。”
“让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让我们一直提着这口气,让我们在等待中耗尽心神,让我们在恐惧中崩溃。”
他顿了顿,“这才是最狠的。”
平原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品味这句话。
让你等,让你不知道等多久,让你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让你每一次闭眼都在想下一次睁眼还能不能看到天亮。
这才是最可怕的,有人慢慢放下剑,有人慢慢坐在地上,有人忽然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怕,是那种绷到极限后忽然落空的虚脱。
江凌月终于收起掌中的灵力,她偏头看向顾清漪。
顾清漪也收了剑,她的脸色很平静,可江凌月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在轻轻发抖:“清漪。”
顾清漪抬眸看她,江凌月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握紧了些。
江念从她们身后探出脸,望着远处那座祭坛,那座灰白光柱依旧矗立,照亮半边天,“娘亲。”她轻轻开口。
顾清漪低头看她。
“他们会再来吗?”江念又问。
顾清漪沉默片刻后答:“会。”
江念点点头,把小氅拢紧了些,“那念儿等着。”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可她说的是等死。
顾清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蹲下身,把江念的小氅又拢了拢,把她的发丝理了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暖的,“念儿。”
江念看着她。
“娘亲在。”顾清漪说,“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江念弯起眼睛,“念儿知道。”
远处,有人开始燃起篝火,有人开始分发丹药,有人开始清点人数,有人开始包扎伤口。
活下来的人们,在做他们该做的事,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不会有人睡得着,因为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沈无涯走到江以照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江以照偏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肩上。
沈无尘与沈无垢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那是玄月天宗的方向,可那里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华灵汐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自己的剑,剑上还有归墟使者的残烬,她没有擦。
玄衍真人、北斗子、释苦、青木公,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们,此刻站在一起,望着远处那座祭坛。
没有人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江凌月牵着顾清漪的手,顾清漪牵着江念的手,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江念靠在顾清漪身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闭着眼。
顾清漪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
江凌月在她身侧,也望着江念:“清漪。”
顾清漪偏头看她。
江凌月没有看她,她望着远处那座祭坛,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灰白光柱,“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会挡在你们前面。”
顾清漪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握紧江凌月的手。
篝火燃着。
夜很长。
远处那座祭坛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次的降临。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