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继续说，“只要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们不用再死人了。”
“此界不用再被归墟吞噬。”
“你女儿可以好好长大。”
“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
“只需要你动手。”
“只需要她死。”
顾清漪还是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握紧了江凌月的手。
那女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怎么？你不愿意？”
顾清漪终于开口，“我凭什么听你们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女人微微一怔。
顾清漪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先不说杀了她之后，一切是不是真的能结束。”
“就说她是谁，”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凌月，“她是我女儿的娘，是我的道侣，更是我的爱人。”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下手？”
平原上一片死寂。
那女人愣住了。
她望着顾清漪，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意外，像是困惑。
像是某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种子，此刻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你……”她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顾清漪看着她，“你认识我，或者说，你认识之前的我，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人？你以为我会为了所谓的所有人放弃她？”
那女人没有说话。
顾清漪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万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一件事，”她握紧江凌月的手，“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她。”
那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双灰色的眼睛望着顾清漪，望着江凌月，望着她们中间那个小小的、披着霜白小氅的身影，“你会后悔的。”
那身影开始变淡，“下一次来，就不是劝了。”
那女人消失后，平原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只有夜风偶尔卷过。
可那种寂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江凌月与顾清漪回到营地中央，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江念被护在她们中间，小氅裹紧，安静地靠在顾清漪身上。
沈无涯与江以照守在两侧，沈挽星蹲在江念旁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可不一样了。
顾清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
有人很快移开，有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有人装作在看别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
她没有抬头。
江凌月也没有。
她们只是并肩坐着，手握着手，像什么都没察觉。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第三天，那些窃窃私语变成了零星的议论。
第四天——
江凌月去分发丹药时，有人没有接。
那人是个中年男修，东域来的，伤得不轻，三天前那场大战，他被归墟使者围住，是江凌月冲进去把他救出来的。
可此刻江凌月把丹药递给他时，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江凌月，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江凌月没有问，她把丹药放在他脚边，转身走了。
顾清漪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
议论声变大了。
有人开始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看见江凌月或顾清漪经过，便立刻停下，等她们走远了再继续。
沈挽星忍不住了，她冲到一个聚在一起的小群体面前，冷着脸问:“你们在说什么？”
那些人愣了一下，有人讪笑着摆手，有人低下头不说话，有人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在想，那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那人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杀了那个银发的，真的就能结束吗？”
沈挽星的剑差点出鞘。
一只手按住她。
江念站在她身侧，仰着脸，眼睛清透，“星星表姨，娘亲说，不要跟人吵架。”
沈挽星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小脸，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她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牵着江念走了。
第六天。
有人挡在了顾清漪面前，那是一个东域的长老，大乘初期，他站在顾清漪面前，身后跟着七八个东域修士，“顾长老，有句话，老夫想问问。”
顾清漪看着他。
那长老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天那个女人说的话……您考虑过吗？”
顾清漪没有说话。
那长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能自己继续。
“老夫知道这话不该问，您二位救了我们的命，这份恩情老夫记得，可……”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可这三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下一波来的是什么，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如果……如果杀了江长老，真的能结束这一切……”
“你说什么呢！”一声怒喝从旁边传来，华灵汐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那长老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那长老被她揪着，脸涨得通红，可还是挣扎着说:“老夫只是问问！问问而已！”
“问问？”华灵汐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问问？那天要不是江凌月冲进去把你从归墟使者堆里拖出来，你还有命在这儿问问？”
那长老不说话了，华灵汐把他往地上一摔，转身看向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
“还有你们，那天被顾清漪挡在身后的，被江凌月救出来的，被归元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你们有脸站在这儿？”
那些人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华灵汐还想再骂，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她回头。
顾清漪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够了。”
华灵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退到一边。
顾清漪没有看那些人，她转身走了，之后这些人她不会再救，就让他们死在归墟手里吧。
第七天。
议论声变成了争吵。
有人在骂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有人沉默着不参与，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有人站出来替江凌月与顾清漪说话。
可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观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