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月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让吴若晴的目光陡然锋利。
“你急什么?”她看向江凌月,眼中的平静碎裂,露出底下燃烧万年的嫉恨,“我还没说完。”
“够了。”顾清漪的声音响起,她向前一步,与江凌月并肩而立,肩头几乎相触。
星芒与古灯之光在这一刻真正交融,化作一圈柔和却不可撼动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
“吴师姐,”她望着那个曾经守护她万年、如今站在对立面的女子,眼中没有恨意,“你要的,我给不了,从前给不了,现在给不了,永远给不了。”
“所以呢?”吴若晴问。
“所以,”顾清漪抬手,星芒化作长剑,剑尖直指前方,“这一战,了结一切。”
吴若晴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悲哀,有释然,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偏执。
“好。”
她掌心的黑暗骤然膨胀,吞没天光。
“那就——了结一切。”
轰——
三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天地之间,只剩下光与暗的碰撞,只剩下法则与法则的撕咬,只剩下跨越万年的执念与同样跨越万年的爱意,在这片平原上轰然对撞。
光与暗的碰撞,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平原早已不复存在,大地被犁出纵横交错的深壑,天空撕裂成无数碎片,露出背后混沌的虚无。
那些曾经巍峨的山峦,此刻只剩下一地碎石,在余波中化作齑粉。
三道身影终于分开。
吴若晴从高空坠落,砸入地面,砸出一个比先前更深更大的巨坑。
尘埃尚未落定,顾清漪已落至她身前,星芒长剑抵在她颈侧。
江凌月落在稍远处,古灯悬于肩头,灯光笼罩整片战场,封死了所有退路。
吴若晴躺在一片焦土中,发髻散乱,衣衫染血。
归墟之主确实恐怖,但以一敌二,面对的是两个被始祖力量完全激活的存在——她撑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三万年前。”顾清漪的声音响起,清冷如冰,却压着某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剑尖抵在吴若晴咽喉,再进一寸便能取她性命。
但顾清漪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望着这个曾经叫她师妹、替她挡过剑、在她最无助时陪在身边的师姐。
“为什么要那么做?”
吴若晴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丝笑:“你终于问了。”
她撑起身子,不顾颈间长剑划破皮肤,缓缓坐起。
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她恍若未觉,只是抬头,望着顾清漪。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因为你死了我才发疯?”
她摇头,笑容里带着讽刺,也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
“不,清漪,我跟归墟合作,是在你死之前。”
顾清漪的剑尖定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吴若晴一字一句,“三万年前,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归墟的人了。”
风在这一刻仿佛凝固,远处的江凌月猛然抬头,古灯灯光剧烈颤动。
那些负伤挣扎起身的人们,那些刚刚从战斗中缓过神来的修士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清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紧,“你一直守着我,替我挡剑,陪我修炼——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吴若晴打断她,“清漪,我守着你,是真的。”
“我替你挡剑,也是真的,我陪你修炼,每一个日夜,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悲哀,“可我也是归墟的人,从最开始就是。”
顾清漪的剑尖在颤抖:“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吴若晴说,眼中的泪与笑混在一起,“想要到发疯,想要到愿意做任何事。”
“归墟找上我的时候,说能帮我得到你——我就答应了。”
顾清漪后退一步,她想起了三万年前的那一天,星宫之巅,血流成河。
无数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那些曾经与她论剑谈道的同门,那些曾经笑着叫她师姐师妹的人,那些把酒言欢的挚友——
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
她一直以为那是归墟的突袭,是意外,是天劫。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她:“所以那场大战——”
“对,”吴若晴点头,“那些人,都是我亲手送进去的。”
顾清漪闭上了眼睛,她的记忆彻底恢复了,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曾经把酒言欢的同门,倒在血泊中。
看见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挚友,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看见了那些她叫过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人——一个个在她眼前死去,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有人想要她。
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站在星宫之巅,望着满目疮痍,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望着那个站在归墟阴影中的师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
那纵身一跃。
从星宫之巅,跳了下去。
不是死。
是燃烧。
她的神魂在那一天点燃,化作无尽的光,向着那条刚刚开始崩坏的飞升之路涌去。
她要补上它。
用她的命。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是因她而起。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崩塌的世界,那条即将断绝的路——都该由她来偿还。
她更是看见了,看见那个银发女子——前世的江凌月——拼尽全力冲进她的光芒里,握住她的手。
她对着自己说,语气是一贯的温柔,“你做的,我陪你。”
“你欠的,我一起还。”
“你去哪,我都在。”
她看见了。
看见她们的神魂在光芒中一点一点消散,看见小白那道小小的身影冲进来,用尽全部力量将她们的残魂收拢,在很多年后送入轮回。
她看见了。
看见小白法力尽失,坠落在那个小世界,被江家先祖所救。
看见那丝太虚血脉融入江家,等待无数年后再次觉醒。
看见沈无涯与江以照相遇、相爱,生下那个孩子,然后在孩子刚出生不久,就被归墟的人擒走,封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因为它们在找。
找那两个转世的人。
她更是看见了。
看见两千年前,她残留在那条路上的神魂之力彻底耗尽,飞升之路再次断裂。
看见小白站在虚空中,望着那条路,泪流满面。
看见一切,都在等。
等她回来。
等她再次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