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玄月天宗的客卿院落里,月光如水,静静铺满一地银霜。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中,偶尔有风吹过,带起竹叶沙沙的轻响。
江凌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银发披散在肩头,未着簪环,只松松地用一根丝带挽了少许。
她换下了白日里的战袍,穿着一袭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笼在月光里,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起。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清香。
顾清漪将下巴抵在她肩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什么?”
“看月亮。”
“看了多久了?”
“不久。”江凌月顿了顿,“一盏茶吧。”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在她颈侧,痒痒的。
“一盏茶还叫不久?”
江凌月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住腰间的那双手,顾清漪的手微凉,她握着,轻轻摩挲着那纤细的指节。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流过她们交握的手,流过相依的身影,流过满室的静谧。
过了很久,顾清漪轻声开口。
“凌月。”
“嗯?”
“你说,念儿睡着了吗?”
江凌月想了想,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睡了,睡前还非要听小白讲故事,小白讲了不到半盏茶,她自己先睡着了。”
顾清漪也笑了,笑容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小白也拿她没办法。”
“谁能拿她有办法?”江凌月转过身,面对面望着她。
“她才十岁,就能把那个东西逼退,等她长大了,这天下还有谁能管得住她?”
顾清漪抬眼望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如水,“你呀。”
江凌月愣了一下。
“你管得住她。”顾清漪道,“她最听你的。”
“……她最听你的。”
“明明是你。”
“是你。”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江凌月伸手,将顾清漪揽进怀里。顾清漪顺从地靠在她肩头,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复杂。
“凌月。”
“嗯?”
“今天白天……我其实很怕。”
江凌月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
“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我以为……”顾清漪的声音顿了顿,“我以为又要失去了,失去你,失去念儿,失去所有人。”
江凌月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那一刻我就在想,”顾清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能不能像三万年前那样,跳下去?”
“不能。”江凌月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顾清漪抬头看她。
江凌月低头,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再跳一次。”
顾清漪望着她,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眼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芒,“傻瓜,我又没说我要跳。”
她伸手,抚上江凌月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眉骨。
“我只是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没有三万年前那么勇敢了。”
“因为有了你,有了念儿,有了舍不得的人。”
江凌月握住她抚在脸上的手,侧过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清漪的呼吸微微一滞。
“凌月……”
“清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月光静静地照着,风静静地吹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江凌月望着她,眼中是两世的深情,是跨越万年的眷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执念。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轻声道,“三万年前,你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冲进去握住你的手,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顾清漪摇摇头,江凌月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在想,这个人,我要定了,不管烧多久,不管等多久,不管轮回多少次——我都要找到她,都要和她在一起,都要让她再也跑不掉。”
顾清漪怔怔地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你做到了。”
“嗯,”江凌月点头,“我做到了,”她低下头,额头抵住顾清漪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可我还想要更多。”
顾清漪的睫毛颤了颤,“想要什么?”
江凌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吻住了她。
那吻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春风拂过花枝。
可又很深,很重,带着两世的思念,带着万年的等待,带着此刻所有的温柔与珍惜。
顾清漪闭上眼,伸手环住她的颈项,将自己完全交给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相依相偎的身影上。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才缓缓分开。
顾清漪靠在江凌月肩头,脸颊微红,呼吸还有些不稳。
江凌月低头看她,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清漪。”
“嗯……”
“我爱你。”
顾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更温柔,比春风更醉人。
“我也爱你。”她说,“从三万年前,到现在,到以后。”
“一直一直。”
江凌月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那就说定了。”
“嗯?”
“以后。”江凌月道,“还有以后,还有以后的以后。”
“直到天地尽头。”
顾清漪在她怀里轻轻笑了。
“好。”
月光静静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
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窗边,望着这边,捂着小嘴偷笑。
“念儿,你干什么?”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嘘——”江念回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娘亲们在说悄悄话。”
小白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那叫悄悄话?”
“对啊。”
“……你以后少看这些。”
“为什么?”
小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江念已经转回头,继续望着那边,小小的脸上满是笑意。
“娘亲好开心,娘也好开心,这样真好。”
小白望着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趴在窗边偷看的背影。
是啊。
真好。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两个相依的身影,照着这个偷看的小人儿,照着这满院的静谧与温柔。
三万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