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前。
星宫。
顾清漪第十七次从修炼中睁开眼,窗外的月华星还挂在老地方。
又失败了。
仙君境,这个境界她卡了多久?三百年?五百年?她已经懒得算了。
先天道体带给她的天赋,让她在仙阶之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快——千岁那年成就金仙,三千岁踏入仙君,同辈中无人能及。
然后,就停在这里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星宫。远处的修炼场上还有灯火,是那些勤奋的弟子在加练。
他们大多是散仙、真仙,还在为突破下一境界苦苦挣扎。
而她,连挣扎的方向都找不到,师尊说,她缺的不是仙力,是机缘。
机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
窗外有风吹过,月华竹沙沙作响。
——
第二日。
星宫大比。
说是大比,其实是给年轻弟子们练手的机会,顾清漪作为大师姐,照例要在场坐镇。
她站在擂台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你来我往的切磋。
都是些真仙、玄仙境的弟子,放在外面也算一方人物,可在她眼里,那些招式破绽百出,实在没什么意思。
“虚神殿的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顾清漪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山门处,一行人正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气息深沉,该是虚神殿的长老,至少是仙帝境。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都穿着虚神殿的月白袍服,一个个气度不凡,最差的也是玄仙。
顾清漪的目光扫过他们,正要收回——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面那个人,银发。
不是老人那种白,是真的银,像月华凝成的丝,披散在肩头,被山风轻轻吹动。
那人低着头,似乎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看不清面容,可那气息——
顾清漪微微挑眉,仙君境,和她一样。
“虚神殿的人来做什么?”她随口问身边的师妹。
“交流啊。”师妹兴奋得脸都红了,“听说这一代虚神殿出了个天才,叫什么来着……江凌月!对,江凌月!年纪轻轻就踏入仙君境了!”
江凌月,顾清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再抬头时,那行人已经走远了。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一头银发消失在转角处。
“师姐,你不过去看看吗?”师妹拉了拉她的衣袖,“听说那个江凌月可厉害了,同境界几乎无敌!”
顾清漪摇摇头:”她转身走了。
身后,师妹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也是仙君境。
卡了五百年的仙君境。
——
当晚,星宫设宴款待虚神殿一行人。
顾清漪本不想去。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太吵,不如回去修炼——虽然修炼也没什么进展就是了。
可师尊说,身为大师姐,必须到场,她只好去了。
宴席设在星宫的揽月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满殿都是人,星宫的长老弟子,虚神殿的来客,还有一些附近仙宗过来凑热闹的。
顾清漪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酒盏,却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银发。
那人坐在主桌旁边,正端着酒杯听旁边的长老说话。
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眼间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漫不经心,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
可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清澈,冷淡。
顾清漪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只是一拍,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 不过是个陌生人,有什么好看的。
——
宴席过半。
顾清漪终于受不了这满殿的喧嚣,悄悄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揽月殿的后园,种满了星宫特有的月华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清漪回头。
银发,灰蓝色的眼睛,那张清俊的脸正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是那个人。
江凌月。
“……没人。”她听见自己说。
江凌月点点头,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安静了一会儿。
“这竹子挺好看的。”江凌月先开了口,伸手摸了摸竹叶,“星宫特有?”
“嗯。”顾清漪点头,“月华竹,只长在有月华的地方。”
“难怪。”江凌月收回手,“虚神殿那边没有。”
又是安静,顾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是星宫大师姐,待人接物向来从容。
可此刻站在这人身边,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顾清漪?”江凌月忽然问。
顾清漪转头看她,“你认识我?”
“听说过。”江凌月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星宫这一代最强,先天道体,仙君境卡了五百年。”
顾清漪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你是来笑话我的?”
“不是。”江凌月摇摇头,“我是来看看,能让先天道体卡住的人,长什么样。”
顾清漪愣了一下,“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江凌月点点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顾清漪问,“哪里不一样?”
江凌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顾清漪,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顾清漪觉得有些不自在,“喂——”
“我在想。”江凌月打断她,忽然笑了,“我之前以为,能让先天道体卡住的人,一定是个很凶的人。结果——”
她顿了顿,“结果是这么好看的人。”
顾清漪愣住了,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你——!”
江凌月已经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逗你的。”她轻笑,“别生气。”
顾清漪瞪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这样。
“不过说真的。”江凌月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你卡住,是因为太顺了。”
顾清漪皱眉:“什么意思?”
“从小什么都比别人强,没输过,没怕过,没真正拼过命。”江凌月道,“你的道,缺一道口子。”
顾清漪沉默了,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那该怎么补?”
“不知道。”江凌月耸耸肩,“我又不是先天道体。”
顾清漪:“……”
“不过。”江凌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你找。”
顾清漪望着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几拍。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江凌月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她顿了顿,“你挺有意思的。”
说完,她退后一步,朝顾清漪摆摆手,“走了,明天见。”
然后她就那么走了,留下顾清漪一个人站在竹林里,望着她的背影。
月光静静地照着,竹叶沙沙地响着。
过了很久,顾清漪低下头,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得厉害,那一夜,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