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顾清漪睁开眼,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昨晚失眠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却全是那头银发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觉得有些荒唐,怎么会梦到就见过一次的人呢?
她起身洗漱,换了身衣服,推门出去。
迎面撞上匆匆跑来的小师妹,“师姐师姐!虚神殿的人今天要参观咱们星宫,师尊让你陪同!”
顾清漪脚步一顿:“让我陪同?”
“对对对!”小师妹用力点头,“师尊说你是大师姐,最熟悉星宫,让你带着他们到处转转。”
顾清漪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星宫山门,顾清漪站在那里,看着虚神殿的人陆续走出来。
白发长老还在和星宫的长老说话,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就看到那人靠在廊柱上,一条腿微微屈起,姿态懒散得不像个仙君,倒像个逛集市的闲人,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那一头银发闪闪发光。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江凌月的嘴角弯了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顾清漪移开目光,怎么会有人的性子这么跳脱?
“诸位,”她走上前,声音清冷,“我是星宫大师姐顾清漪,今日由我带各位参观星宫,请随我来。”
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师姐走这么快做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等等我们啊。”
顾清漪脚步不停:“江道友跟紧便是。”
“跟得紧。”那声音说,“非常紧。”
顾清漪的耳尖微微发热,她加快脚步。
星宫很大 顾清漪带着他们走过演武场、藏经阁、炼丹殿、炼器殿……
每到一处,便简单介绍几句,语调平板,像是在背诵宗门手册。
虚神殿的弟子们听得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
只有一个人例外,江凌月一直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不说话,也不问问题,就那么跟着。
可顾清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始至终。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自在。
“……这边是星宫的月华竹林。”她指着前方,“各位可以随意看看。”
弟子们散开,有的摸竹子,有的抬头看天,有的三三两两聊起天来。
顾清漪站在原地,望着竹林深处。
“顾师姐,”身后传来江凌月的声音。
顾清漪没有回头:淡淡道:“江道友有何见教?”
“没有。”江凌月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就是想叫叫你。”
顾清漪转头看她,阳光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望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太坦然,坦然得让顾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终只能说出两个字:“……无聊。”
“是有点无聊。”江凌月承认,“不过跟着你就不无聊了。”
顾清漪的耳尖又开始发热,这人说话怎么跟登徒子似的?
她是星宫大师姐,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江道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认识才一天。”
“一天怎么了?”江凌月歪了歪头,“有人认识一万年也还是陌生人,有人认识一天,就觉得——”
她顿了顿,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顾清漪,好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觉得什么?”顾清漪还是没忍住问了。
“觉得好像认识了很久。”江凌月的语气,好像有一点淡淡的惆怅。
顾清漪愣住了,她望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轻轻晃动。
“顾师姐。”江凌月忽然开口。
“嗯?”顾清漪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你卡在仙君境五百年,有没有想过换个法子?”
顾清漪回过神来:“什么法子?”
江凌月转过身,面对着她。
“我听说,先天道体最难突破的,是心境。”
她道,“因为太顺了,从来没输过,所以不知道输是什么感觉,从来没怕过,所以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从来没真正想要过什么,所以不知道想要是什么感觉。”
顾清漪沉默了,江凌月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道?
但是她就是这样的,好像没有什么追求,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来没有输过。
“你想要什么吗?”江凌月问,“除了突破仙君境?”
顾清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想要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星宫的未来,是先天道体,是所有人期望的那个人。
她一直在修炼,一直在变强,一直在做该做的事。
可她自己想要什么?她不知道。
江凌月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想。”说完后她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等等——”顾清漪叫住她。
江凌月回头。
顾清漪望着她,望着那张在阳光下格外好看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过会问的话:“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江凌月愣了一下后轻笑出声,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懒散的,不是调侃的,是另一种——
很轻,很柔,像阳光落在水面上:“我啊,我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
“是什么?”顾清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不是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
但是刚才的话,她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过后她就等着江凌月回答。
江凌月望着她,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等得到了再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只是步伐有些轻快。
顾清漪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有些恼怒的想,真是个小混蛋!
那天晚上。
顾清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华星,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句话。
你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另一件事。
她想要再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