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西舟朝他微笑:“我保证给你拿一个第一回来,让老师你好好吹一把。”.3
池西舟顿顿地看向自己的左手,半秒后晦暗不明地收回了视线,跳下箱子,毫无征兆掷出匕首,铿!不断往上爬行的残肢不动了。
半响,上面除去一些磕碰发出的声音就没有别的动静,池西舟往窗外撇了眼,星河流动。他估摸着微生缘应该是解决完了,便重新迈开脚步。
池西舟越过满地残缺的尸体,往上爬,刚一探出头还没开口说话,坚硬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嗯?”一道轻佻而森寒的声音响起。
池西舟慢慢抬起眼看去,一条刀疤贯穿那人的左眼,熟悉的含着阴森气息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黑衣星盗咧嘴,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美人。”
一旁,微生缘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站在角落,武器断成两半落在地上,脸上有着不明显的青紫色,袖口上沾染了些血迹,两侧几个同样身着黑衣只看得见眼睛的人拿着两把枪直直地指着他。
黑衣星盗又指了指他的头,“把武器放下,也别想用精神力攻击,不然你的小伙伴就没命了。”
哐当一声,池西舟甩下手中的武器,看向他,冷冷道:“可以了么。”
“当然。”他示意身后几人上前把池西舟绑住。
等到池西舟同样被绑在微生缘身旁后,黑衣星盗又一次咧开嘴,那双眼睛将池西舟上下打量一遍,“不过,你们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微生缘冷笑一声:“我们有得选吗?”
“嗯哼,”黑衣星盗站在两人面前,枪口对准微生缘的额头,居高临下地说:“可以选择是完好无损地走,还是被缺胳膊断腿的走。”
微生缘刚想冷笑,并用自己长达十八年精炼而优美的语言艺术将其狠狠批判一翻,但突然,视线尽头,几个人影被押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两人瞳孔一缩,那是几个脖颈带着抑制环的Omega。他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微弱的信息素,眼眶周围一片红,脸上满是灰尘,目测年龄甚至没有成年。
那几人互相啜泣地缩成一团,看见他们后眸光一闪但又很快暗下去。
池西舟深呼一口气,目光冰冷而隐晦地落在面前人身上。
微生缘咬牙:“你给小爷放了他们!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冲我来啊!你抓他们干什么!?”
“欸小金毛,”星盗笑了笑:“谁管你啊,你又是谁?”
“那你干嘛缠着我?”池西舟冷不伶仃道。
星盗一愣,转而看着他,刚准备开口就被池西舟打断,“你说啊?谁派你来的?怎么?只抓人,却不敢让人知道你的目的?”
“嗯?暃萨。”
池西舟双手被拷在身后,他翘起腿,随意往椅子上一靠。
“你在警察局登记的是这个名字吧?或者说,你更想被我叫成别的?”
黑发丝凌乱散落在周围,池西舟无机质的灰眸从下往上慢慢移动,落在暃萨那一道刀疤上,漫不经心道:“说啊,你是谁的狗?”
“……”
暃萨被他那道视线看得莫名头皮发麻,他眯起眼,在心底里暗骂一声,枪抬起池西舟的下巴,贴近他的耳廓,答非所问道:“你很好奇?”
池西舟盯着他,沉默不语。
暃萨捏过他的下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猝然笑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脸,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以后有时间来好好聊聊。”
说罢,暃萨一挥手,身后两人上前,拿出注射器对准他的脖子,针筒里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进,池西舟保持着警惕望向另一侧,但耐不住大脑传来的阵阵疼痛,犹如蚂蚁般酸疼的触感沿着神经一路传播到全身。
身边微生缘在大叫:“你们给小爷注射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们,小爷士可杀不可辱!啊啊啊啊啊你们别碰我!什么透明液体啊啊!离小爷八百米远知道吗——”
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这个中二病这次又拿的什么剧本……池西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想到。
下一秒,世界骤然颠倒,意识沉入黑暗。
在最后一瞬间,池西舟似乎听见了一道极其短促的机械音,但随即又被微生缘大喊大叫的声音给盖去。
暃萨看着两人倒在他面前,头也不回地对着驾驶室的人说了声“到H-4523星去”,然后一把捞起昏倒的池西舟,把他放在椅子上。
他抬头,对着守在微生缘身旁的两人说:“看好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是。”两人面不改色回答。
窗外漫天星辰逐渐没入黑暗,暃萨抱着枪余光一瞥,视线尽头的废星上一场惊天的风暴卷起,不远处,才被他们袭击的飞船破破烂烂,遗骸飘落在四处。
“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到H-4523星来,明白吗?”
“你能够做到的,暃萨。我相信你。”
“是。”
黑暗中,那人的面容几乎不可见,黑发垂落在眼前,暃萨抬起眼,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猩红的复眼中。
祂是高级拟人类虫族。
暃萨听见祂轻柔地说:“记住,不要伤他。”
记忆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还残留在他的大脑里,暃萨转头,目光幽深地盯着池西舟,滑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缓缓握紧了手。
.
飞船内部,最角落里,二狗无机质的冰冷视线扫过池西舟从椅子上落下来的手,不动声色地调出录制板块,藏在身体内部的手点开屏幕。
密闭空间内,冷光落在阮晴冷静的脸上,她眉角往下压,微微皱着眉,五指并用迅速将实时定位发给第一联系人,备注:速来。
刚发出去,阮晴动作一顿,又点开其他列表,再次发送消息。
做完这一切后,阮晴再次抬起头,看向内置摄像头。
这架飞船的实时定位系统在刚才已经报废,但好在二狗在虫族袭击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休眠模式,这群星盗没有发现她。
所以,她就是定位仪。
她不能死。
Chapter 29
数小时后,H-4523星。
这是一个几乎全年都是阴雨天的星球。
此刻暴雨连绵不绝,黑云铺面而来,轰然的雷声响彻天空,直冲耳际。
暃萨在第七港口下了飞船,几辆车停在出口处,数十人出来迎接,他随手接过其中一人的枪,瞄准池西舟的飞船,眼也不眨地叩响扳机。
轰轰轰!
特制的子弹瞬间将飞船引爆!
暃萨扯了扯嘴角,撇了眼身后那群神情麻木呆愣的人,无声冷笑,带着池西舟上车扬长而去。身后,载着微生缘和其他人的车辆紧随而来。
半响,火光中一个摇摇晃晃的机器人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啪!
阮晴面无表情打开二狗的胃,扒着它的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带着二狗小心离开。
.
黑色改装车内,池西舟迷蒙地睁开眼,长睫不自主地颤抖着,神情恍惚迷茫,只觉得面前是一片阴雨。
青黑,淡墨以及烟灰色组成了他所看见的的天空,滴啦而下的雨点汇集成他的一切视野,心跳声砰砰作响自上而下缓慢进入他的大脑。
月亮从黑云中探出,弯月变成满月,又变成一张看不清的柔和人脸,最后裂开嘴朝着他的头颅袭去——
无数画面奔涌而来,池西舟犹如局外人般毫无波澜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垂落在两侧,暗光将他的面庞分割成两半,灰色的眸光冰冷而森寒,宛若侵入黑暗。
他看见天空骤然下压,尖锐森白的利齿咔嚓咬住自己的脑袋,四肢被死死冻住,骨头被狠狠咬碎,但他却没有感受到疼痛。
池西舟淡然垂眸,精神力缓缓升腾而上,倾盆大雨中,雷电轰鸣,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劈下,就在此时,他听见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于这里响起。
“阿舟。”
猝然间全身血液倒流而上,呼啸着冲入他疯狂思考的大脑,神经阵阵传来刺痛,池西舟不可抵抗般呼吸一窒,一个虚幻的人影笑着穿过他的身体,他猛地转身,瞳孔一缩。
池西舟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人影,但雨点却在此刻将一切扭曲成诡异的图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化成泡沫细雨消失在面前。
不。
他哑然无声,骤然落泪。
这是幻觉,池西舟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却在此刻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乃至他的情绪。
世界颠倒,骨肉映雪。
子弹横飞而过,池西舟猛地侧身,脸颊被滑出一道血痕,无形的柔软刀锋割开他的心脏,砰然作响间,他瞥见了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惨白面庞。
剖心融血,剜眼落泪。
两道血痕从眼下流出,池西舟缓缓倒下,一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贴进他的耳廓,亲昵而温柔地同他耳语。
“你是来见我的吗?”
“阿舟。”
那人轻声说。
池西舟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挣扎着去握住他的手,茫然而无助地注视着他。
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上却陡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池西舟莫名感到一股心悸,仿佛自己曾和他经历过最痛苦的生离死别,以至于那种悲痛早已刻骨铭心。
——你是谁?
他不语,只是定定地望向他。
随即世界再次颠倒,水流弥漫,他们一同跌入黑暗中,那道人影在视野里逐渐消逝,慢慢变成一道白影。
白影抬起手,同他五指相扣,用自己透明的身躯抱住池西舟,仿佛这样所有的疼痛和悲伤就会传接而去,但池西舟依旧无法说话,只能默然地看着他。
许久,就在白影彻底消逝的时候,池西舟看见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样的眼睛轻轻一弯,但那并不是喜悦,也不是欢乐,而是解脱前的释然。
恍然间,池西舟再一次听见了他微弱而坚定的声音。
“不要忘记我。”
——阿舟。
“我们终将——”
池西舟轻声呢喃出那几个字。
“再次相见。”
砰。
砰。
砰。
雨点声,树叶摩梭声,油门声,心脏跳动声,所有声音在一瞬间闯入池西舟的耳朵,压缩后又炸开,他难耐地眨了眨眼,暖黄色灯光悄然亮起,眼前骤然清楚。
“……”池西舟下意识动了下手指,清脆的声音响起,原本绑住双手的绳索换成手铐,他扯了扯嘴角,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暃萨。
暃萨装出一个平易近人的笑,“怎么了?”
池西舟不语,沉默片刻后问:“你们给我注射的是什么?”
暃萨耸肩,“我不知道。”
“你脑子有病?”池西舟冷冷道。
暃萨对这句话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斜靠在窗边,撑着下巴看池西舟,半响后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微生缘呢?”
暃萨:“那个金毛啊,在后面车上。放心吧长发公主,我们不动他。”
“那你抓我干什么?”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暃萨,他盯着池西舟看了几秒后才回答:“我的头要抓你呗。”
“你们和虫族勾结?”
“你猜。”暃萨无所谓地调了下眉,摊开手表示随便你说。
池西舟飞快地扫了眼周围,随即开口道:“我第一次碰到你的时候在飞船上,你中途才来,目标之对准了Omega。第二次你受人指使在街上偷沉许清的光脑,刚好我在场。第三次,你联合虫族一起偷袭我,把我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猜,”池西舟嘴角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你的头是个虫族吧。”
“高级拟人类虫族,对吗?”
啪。啪。啪。
暃萨鼓掌,眉角上扬,说:“对。”
池西舟神情古怪:“你的头知道你就这样说出去了吗?难道你是二五仔?”
暃萨笑了笑,坦然道:“无所谓,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是吗?”池西舟轻声问。
他抬起眼,长睫微微颤抖,灰沉沉的眼珠子定定地注视着暃萨,猝然秀美嘴角一弯,身体往前一靠。
“我打过交道的高级虫族可比你杀过的人都多。”
“你的头让我们遇见这么多次,不计成本地让你来偶遇我,抓我。你猜,当我和你的头见面的时候,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我在他心中的占比有多大?”
池西舟双腿交叠,朝他轻轻颔首:“你说呢?好运到头的星际海盗。”
空气突然凝固,暃萨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扯平,那道贯穿他左眼的刀疤在沉默的车内拥有着极其强烈的存在感,半响后,他突兀地伸出手扼住池西舟的脖颈,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在那双眼睛上。
力气一点一点加重,暃萨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不吃你这一套。比起想着怎么挑拨离间好让我放过你,不如想想你该怎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活下去。”
“毕竟,”暃萨嗤一声,道:“你的旧情人可是要求我把你好好地,带回去呢。”
池西舟苍白面孔逐渐染红,他挣扎着吸气几声,神情不为所动,语气更加柔和:“我可没有什么旧情人。”
咵哒一声,暃萨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黑色颈环给他戴上,居高临下对他说:“你那个古怪的精神力?”
池西舟笑着不语,甚至颇有兴趣地冲他弯了弯眼睛。
这下子暃萨也不装什么好好先生了,直接放开手,做回自己的位置上。
“你应该知道在飞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毕竟像你这样的绑匪会在事前做好准备的,对吗。”池西舟抬起头,用手指着自己的脖子,红色的指痕在脖子上格外显眼,道:“这种抑制信息素的东西对我没用。”
暃萨道:“用不着你说。”
他侧过脸,半张脸沉入阴影里,余光撇着自顾自做左右摇晃的池西舟,道:“有什么要求?”
“解开手铐不行,放你逃跑也不行。”
池西舟疑惑地瞅他一眼,举起双手,随后在暃萨的注视下打了个响指,咔哒一声手铐应声而解,被他接住。
他晃了晃手中银色的手铐,笑盈盈道:“不用,我自己会解。”
“我只要……”池西舟直勾勾地盯着暃萨的眼睛,道:“你帮我一个小忙。”
窗外雨声喧嚣,风声呼啸,无数颗大树冲天而上,绿色的枝叶遮盖天空,落下正片的阴影,一辆黑色改装车疾驰在山林间,沿着一条不引人注目的小路消失在层守卫后。
约莫几小时后,池西舟蒙着眼睛被暃萨扯下了车。
双脚踩在地面上,池西舟跺了跺脚,扭头冲着身后喊:“微生缘?”
“池西舟!我在呢小爷还活着!哎呦呵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星盗,有胆子绑架没胆子让小爷看个清楚是吧?!”
暃萨没说什么,带着他们几人往前走。
黑暗中,池西舟能够感受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房间,身后来自微生缘的大喊大叫渐渐远去,反而一些啜泣和慌乱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些应该都是一起被绑架的Omega。
池西舟略带思考地眨了下眼睛。
——难道说这个高级拟人类虫族是个喜欢Omega的变态?口味真重,不知道生殖隔离吗?文盲真可怕。
池西舟被带到了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暃萨在扯下他眼睛上的布时低下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但周围的声音太吵了,池西舟只能假装躲开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暃萨顿了一秒,眯起眼睛,坚硬的脸庞上神情不变,“易感期。”
随后他便直接扯下池西舟眼睛上覆盖的布,随意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关上门离开。
池西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抑制环,心里想着自己可是患病的人,患的还是万里挑一的第二类信息素紊乱症,就算是你这个刀疤脸Omega易感期到了我的易感期也不可能到。
等等,池西舟转身,脚步一顿,暃萨是Omega?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你也是被绑架的吗?”
思绪被打断,池西舟抬眼望去,应声:“嗯。”
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池西舟走上前,抹去他的泪水,弯腰轻声说:“不要担心,我们会活下去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旁边蹲坐在地上,沉默着不说话的几个人就小声哭了起来。
“我不想被绑在这里,我只是……只是想去旅游。”
“我……我只是想回家,我还给爸爸妈妈买了礼物。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他们了。我想回家。我想他们,我……我真的……我好怕。”
“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绑我……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都没有。”
江淮抱着肩膀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泣不成声。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打湿自己的脸颊。
一群脆弱的Omega被绑到一个偏远的小星球关在房间里,甚至这里很多人还未成年或者堪堪成年,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任谁看,他们都是一群待宰的小羊羔。
等待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呢?
江淮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
周围的声音离他渐渐远去,江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刚准备抹一把脸去安慰同行的几个人,肩膀却在这时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江淮睁开眼,一个很漂亮的Omega半跪在他面前,袒露着笑容,两指揪着干净的手帕,歪头对他柔声说:“别哭了。”
那个Omega见他没接,便替他揩拭了泪水,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道:“我们会活下去,相信我。”
“你会见到你的爸爸妈妈。”
“你会回家的。”
“我会带你离开。我会让你活下去,我会让你回家,见到你的爸爸妈妈。”
“所以,”他又说了一句,像是在哄小孩一样的语调,“别哭了,好吗?”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去几个人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的声音在此时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甚至可以掩盖住江淮的抽噎声。
天花板上惨淡的光打下来,落在池西舟的头顶上,沿着发丝又垂在脸上,长睫下的阴影盖住了灰色的眼睛。他脸色苍白,但瞳孔深处却映出了一抹含泪的希冀。
滚烫的泪水这次滴落在他的手指上,池西舟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望着他。
江淮沉默几秒,把哭得更凶的自己塞进他的臂弯里,良久终于哽咽着说:“……好。”
“嗯。”
他听见那人说。
即使是一秒钟,江淮也相信过自己真的会离开这里,和这个素不相识但依旧一次次告诉他“我会带你离开”的人一起活下去。
江淮自嘲地想。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过,那些因为痛苦悲伤而流下的泪水,那些因为后悔莫及而流下的泪水,那些因为感动悲戚而流下的泪水,会在不久后的时间里,尽数返还给面前这个人。
但那不再是忧伤,也不再是悲戚和痛苦,而是紧紧握住那双曾为他拭去泪水的手的祈祷,以及为自己的信仰最真挚的表达。
Chapter 30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干嘛?!”
微生缘一脚踹到门上,三两下把手铐挣脱,敲门敲得哐哐作响。
“放我出去!听见没有!!有本事放小爷出去和你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啊!你们这圈卑鄙小人!缩头乌龟!怂货!!”
门口守着的两人毫不动摇,甚至百无聊赖地对视一眼,双眼中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人脑子没事吧?要不是老大吩咐这人不能动,他早就想一枪把这人崩了。
另一边,满是标本的房间里,暃萨半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地板,说:“我把他带回来了,鸢尾大人。”
房间寂静无声,除去他的呼吸声外再无其他。
沉默良久,暃萨终于听到了一声轻笑。
“很好。”
漂浮在空中的香气因子涌进鼻腔,暃萨瞳孔颤动一瞬,随即面无表情抬起头,无视周围诡异而惊悚的画面。
面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腰部以下满是被烈火焦灼的痕迹,大块大块的斑从他的脸颊一路延伸进胸口,身后,八只蜘蛛腿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显示着锋利的寒光。
少年周围,玻璃罐里的绿色液体侵泡着的一具又一具赤裸身体蜷缩着,鲜红编号刻在玻璃罐的最下方,头顶上苍白的灯光滑过少年的发丝,映衬出那一抹阴森幽寒的暗光。
“您不去见他吗?”暃萨问。
少年抬起枯枝般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突出的眼球,随后突然将指尖狠狠插进眼眶里,滴啦一声,血液顺着他的眼眶留下,一颗新鲜的眼球被他随意捏在手中。
“不。”他轻声道:“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
鸢尾笑盈盈地垂起眼看向半跪的暃萨,道:“约定是不能被打破的,对吗?”
“是。”
鸢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歪了下头,转过轮椅,说:“你可以走了。”
“记住晚上十一点你要做的事情。”
暃萨:“是。”
轮椅转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响起,黑色的发丝遮住暃萨的眼睛,从上到下的阴影覆盖整张面容,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起身,转身离开,就在手指触碰到门的那一瞬间,心里陡然升起的危机感促使他迅速转身,铺面而来的杀气直接喷洒在他的脸上,原本站立的地方被刺穿,一条蜘蛛腿从上降临在他身边,顿时捅穿墙壁,碎石炸开!
暃萨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心脏狂跳,但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神经系统疯狂昭示着危险,粘腻猩红的液体从上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空气仿佛被压缩到极致,身旁闪着寒光的锋利肢节逼近他的心脏,暃萨右手放在身后握紧,缓慢地抬头望去。
天花板上,蜘蛛腿扎出六个洞,鸢尾整个人垂在半空中,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表情诡异扭曲,而他仅剩的一只眼球嘎吱嘎吱地转动,随即像是终于找准目标一样,迟钝地聚焦在他身上。
八条蜘蛛腿足以让他在天花板上自由行走,而此时,暃萨也终于看清了他身体上大块的斑痕是什么。
那是尸斑。
嘎吱嘎吱。
“嘶嘶……”
“暃萨。”鸢尾轻轻捧起暃萨的脸,空洞的眼眶对准他的眼睛,饱含恶意地轻声逼问道:“你和我的玛丽亚说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
“真好啊……”
“我也想和你一样去见他,然后就可以像你一样哄骗他,欺骗他,拥抱他……”泛黑的尖锐长指甲在暃萨脸上刮出一道道血痕,鸢尾死死盯着他,又道:“暃萨,你对我的玛丽亚到底说了什么?”
气氛凝滞,心脏急速跳动砰然作响,暃萨喉结上下滚动,猝然间大脑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冷静回答鸢尾的问题。
“……高级拟人类虫族。”
“嗯?”
暃萨:“他猜到了我的雇主是高级拟人类虫族。”
“他说他打过交道的高级虫族比我杀过的人都多,”暃萨一顿,又道:“他还说,您是他的旧情人。”
“嘶嘶…………你骗我。”
鸢尾缓缓退去,眼球急速转动,一步一步动作僵硬而迟钝地返回到角落里,阴影下,暃萨暗暗撇去,看见了他不似人类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起几乎疯狂的兴奋。
他猛地盖住自己的脸,赫赫令人悚然的笑声从指缝中溢出,呢喃道:“他才不会这么说……”
“我的玛丽亚……我的……”
“英雄。”
砰。
门轻轻关上,暃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后背,鲜血从胸口处流出,不明显的痛意沿着神经系统逐渐蔓延全身。
“脑子有病。”他暗骂一句,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转身捂住伤口狼狈离开。
.
此时,第三星域第二港口的飞船登机口旁。
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对面前絮絮叨叨的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抬眼看了下时间,随即五指并拢往前一抵,用温和而矜持的语调道:
“给老子滚。”
池斯绪掀起眼皮,语气十分温和:“管家,给我把他扔出去。”
“是,先生。”
他身后一位穿着执事衣服的男人走上前来,不容置疑地握住那人的胳膊,微微用力,然后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欸!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说了无证没有驾驶说明就不能动用军用飞船!这是违规的你们知不知道!!上面没有通知你们怎么能私人使用!?你们放开我!池先生!池先生!”
管家面不改色将他提到门口,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手,冲他微微一笑:“请您先离开吧。”
他把人往前轻轻一扔,随即砰地一声闪电般关上门,走到池斯绪旁边接过他手上的箱子,问:“现在就出发吗?”
“对,”池斯绪目光深沉地看着光脑上传来的消息,眉头直皱,“你说说,他们两个是什么闯祸小天才吗?一出去就遇险,离开学也才没多久吧,半年都没到。”
管家:“先生不也是很想西舟少爷吗。”
池斯绪翻了个白眼,一边走上飞船一边没好气道,“谁想他?我又不是什么孤寡老人?!我有空去想他不如去好好挣钱免得他把我的养老金都败光!”
管家:“好的,先生。”
“但是先生不是一收到消息就赶来了吗。”
池斯绪转头眯眼:“…………”
“闭嘴。”
“好的,先生。”
“二狗,你能找到定位在哪吗?”
机器人一手拖着破损的手臂一手抱住阮晴,在山林间飞驰,树影绰绰,它摇头,机械童音响起:“不能。”
“那群星际海盗应该安装了屏蔽仪,自从我到这片森林后信号就断断续续,找不到他们的具体位置了。”
阮晴盯着自己闪屏的光脑,抿了下唇,道:“去信号最差的地方。”
“你的红外扫描应该还能用吧?”
“能的,小姐。”
“好,”阮晴点开一幅图,这是H-4523星的地图,她指着其中的一个阴影冷静道:“我们现在在这里。你把定位发给池叔叔,让他们准备好。”
二狗眼睛蓝光一亮,点头道:“好的,小姐。”
机械反光在绿影中一闪而过,一路掀起尘土碎石,阮晴集中注意力,专心致志地盯着地图看,片刻后,她目光一定,肯定道:“坐标15.46.461。”
“发给池叔叔。”
前路渐渐明朗起来,白色围墙屹立在土地上,周围高大树木被平坦取而代之,天空深蓝万里无云,远远望去,能看见一片沙黄色。
阮晴仔仔细细核对了自己的坐标,然后才抬起眼睛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围墙是下一道大门,数十人在外巡逻,手里抱着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堪称新时代木乃伊。
阮晴,阮晴想起自己勉勉强强拿到第一的格斗成绩,深思熟虑后呼出一口气,决定先按兵不动。
“他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我们真的可以逃出去吗?”
身后传来一道慢吞吞的声音,池西舟坐在地上,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灰色眼珠定定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他唔了一声,没回头,平静道:“当然。”
距离被绑到这里已经有了几个小时,池西舟花了好大功夫才安抚下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哭到力竭。
“头发扎好了。”少女探出头,将辫子小心地转到池西舟的肩膀前,“要看一看吗?”
池西舟低头看了一眼,肯定道:“好看!小依你手真巧!”
小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轻声道:“这没什么的,很简单,你肯定也会。”
江淮拍拍她的肩膀,说:“比我扎得好太多了。”
“对啊,”池西舟摊开手,笑着说:“江淮刚才可是扎出了一个鸡窝头出来,别提有多痛了。”
江淮脸颊微微泛红,“还、还好吧。”
这么说着,他还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面前的池西舟,低下头盯着地板欲说些什么。
这时,滴地一声,门应声打开。
池西舟抬起眼,暃萨靠在门旁,姿势散漫,长腿交叠,三白眼直勾勾地望过来。
江淮连忙带着小依往后一躲,警惕地盯着他。
暃萨倒是不在意地扫了一眼,随后对着坐在地板上玩辫子的池西舟嗤道:“你还真有闲情雅致。”
“还行吧,你的头什么时候见我?”
暃萨往后挥手,一个机器人端着饭菜进到房间里,吭哧吭哧几下变成桌子板凳,咕噜声响起,江淮几人犹豫不决,像个狼崽子一样盯着他,暃萨挑了挑眉,道:“断头饭,等着吧,你的死期也快了。”
“那你的死期也差不多了。”
“总归死在你后头,用不着你操心。”
说完,暃萨便转身离开,临走前,池西舟看见了他手指上一点不明显的红。
他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安安分分当桌子板凳的蓝白色机器人。
这是一款很老旧的机器人,老旧到六年前池西舟就在福利院见过,而在现在,应该早就被淘汰才对。虽然这个地方很偏僻,是一颗荒芜星,但也不至于设备老旧到这个地步才对。
池西舟走过去,弯下腰探头到桌子下方,眼睛一瞥:编号013717。
“把水给我。”
江淮连忙递给他一瓶水,池西舟面不改色往手上倒水,然后手指顺着编号一擦,几个小字出现在末尾:待使用。
“欸,阿舟,你桌子下面的编号是多少啊?”
“桌子还有编号吗?”
“当然。你钻到桌子下面,就在左上角。我用水擦了擦,上面还有几个字,好像是待使用。”
“我来看看。”
十二岁那年曾经发生的一切宛若昨日,池西舟神情古怪,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过去,忘记那原本平淡而碌碌无为的日常,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原来他记得很清楚,记得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以至于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江淮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这个机器有问题吗?”
“没有。”池西舟摇头,从桌子下探出头来,用水洗了洗自己的手,地上一片水渍,他看也不看径直坐下,对着其他人道:“吃饭吧。”
“今晚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他的眼睛望向墙角上的监视器,上面红光一闪一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红光变亮了一点。
江淮痴痴地盯着他,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小声道:“……好。”
Chapter 31
当夜十一点,暃萨打开门,掀起眼皮,看着环绕在Omega中间又在被人扎辫子的池西舟,扯了扯嘴角道:“该走了,长发公主。”
池西舟站起身来,三两下把没扎完的辫子结了个尾,眼神安抚好望向他的其他人,跟着暃萨走出去。
当啷一声,暃萨拿起一个手铐给池西舟拷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响起,暃萨瞟了一眼,“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
池西舟莫名觉得烦躁,全身上下都翻涌起一股不正常的躁动和嗜血欲望,他垂下眼,手指动了动。
进入一个拐角,刚好是监控死角处,两人衣角微微交叠,暃萨将一个东西递给池西舟,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记住了。”
池西舟问他,“你们这里起火了?”
“没有。”
死角一过,暃萨重新噤声。
两人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倒特殊材质制成的大门应声而开,暃萨不自觉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被池西舟余光尽览而去。
面前一片漆黑,只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半响,暃萨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对着前方道:“鸢尾大人。”
“……滚出去。”
“是。”
暃萨转身离开,然后关上大门,光影在他脸上渐渐暗区,一抹红光在他眼中闪过。
那道呼吸声越来越重,池西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半响,池西舟抬起眼,眼神嘲讽:“好久不见啊。”
“……对。”那人呵呵笑了几声,灯光突然亮起,池西舟听见他说:“好久不见,我的旧情人。”
池西舟看着他,冷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个旧情人。”他上下打量几秒,片刻后表情扭曲:“还是这么丑的旧情人。”
鸢尾一顿,手指下意识遮住脸庞然后又突兀地放下,白色蛛丝缠绕着手臂宛若薄纱,胸口前无数复眼僵硬地转动着朝向池西舟,背后延展开的八条蜘蛛腿此时立在地板上,嘴角咧到极致,堪堪保持人形的上半身满是猩红,下半身已然萎缩犹如枯枝。
池西舟的目光顺着他身上的血迹落在地上,眉角一挑。
无数残肢断腿和玻璃碎混合在一起,清透的绿色和猩红色交融,白花花的肢体像极了一层层赘肉,无数颗茧挂在墙壁上,嘶嘶的声音缓慢响起,肥腻的味道交杂着铁锈味令人作呕,几颗眼珠不停滚动,直到滚到池西舟的脚边才停下。
鸢尾身体在不自觉地痉挛颤抖,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语调带着上扬的尾音,“我等了你好久……阿舟,你终于来了……我的玛丽亚,我的……”
池西舟冷淡打断他的话,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嗯?”
“…………”
他目光微沉,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沾满粘液的钢管,颠了颠,又道:“怎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鸢尾定定地看着他,喃声道:“……你不喜欢吗。”
“对。”池西舟颔首,目光再次打量鸢尾这具躯体,眼神嘲讽:“不伦不类,我朋友看了都会作呕。”
鸢尾瞳孔一缩,眉头紧皱起来,“是……谁?”
“你不知道吗?”池西舟顿了一下,道:“鸢尾。”
“那个金发碧眼的家伙啊,他可是我现在的……”
嘴里缠绵,池西舟眉眼含笑,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挚友啊。”
鸢尾沉默地垂下头,不断往后退,背后的肢节不断延伸一次又一次地刺向地板,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炸起,一具又一具残肢被再次切开,血溅满墙。
“不会的……”
池西舟面无波澜,只是冰冷而淡然地看着他。
鸢尾嘴里喃喃着什么,几秒后,他僵硬地抬起头,骨头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冒出,眼睛里闪着惊人的光。
“你会在这里属于我。”
“池西舟,你会在这里和我融为一体。”
——你愿意成为我永远的挚友吗?
“我们才是永远的挚友。”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恍然,池西舟手指微动,胸腔内发出的悲鸣声直冲大脑,古怪诡谲的气息呼啸而来又转瞬即逝。
周围万籁俱静,池西舟恍惚地眨了下眼睛,小口喘着气,一时间血液中奔涌的东西剧烈颤动起来,全身止不住痉挛颤抖,他定定地看着鸢尾,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一个幼童在血色中从天而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月亮。那是一个充满恐慌而胆怯的夜晚,但也是那个幼童眼中盛满星光的一个夜晚。
他抓住幼童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吗?”
“我没有家人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沉默片刻后,池西舟看见幼童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温和平静地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家人了。”
他说:“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他说:“我们是最好的挚友,我们是永不背叛的伙伴。”
池西舟听见他夹杂着笑意的声音说:“好。”
过往眨眼间瞬去,所谓挚友早已消失,从而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无数黑夜里闪烁的星星都在哭泣,全身滚烫血液瞬间冷却下来,胸腔起伏不断,所有的画面都在那一刹那间涌上他的灵魂,千万滴雨点如风骤雨般落下,糅杂着他的泪水。
可他从未忘却,每一帧他都牢牢记得,刻之入骨。
但是他却忘记了。
“阿舟,”鸢尾抬起头,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掌握了面部肌肉一般深情而温柔地望着他,表情温柔,目光深邃:“留下来,和我融为一体吧。”
池西舟终于冷静下来,深深地看着他,嗤笑一声:“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