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西舟朝他微笑:“我保证给你拿一个第一回来,让老师你好好吹一把。”.18
【我就一句话,这还是军校竞赛吗。】
【不是。】
【克里德军校呢?他们被冲到哪里去了?】
【很近的位置,就在附近。南边。】
【混战混战!】
【我赌一个克里德军校复仇成功。】
Chapter 67
好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做什么?
池西舟迷糊着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冰雪就被人裹着上了机甲,身旁还是熟悉的炸毛声音,“先说好,我们现在可是合作的关系,不准两面三刀背后插几刀!”
“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老奸巨猾呢!微生缘我告诉你,我们赫尔兹军校可从来不耍阴招!”
什么两面三刀?……是谁在说话?好吵。
池西舟伸出手按住额头,眼前一片模糊,汗水顺着两颊滑落,长睫不住颤抖,半响,他终于睁开眼,眼前却一片寒光闪过,刀锋逼近到眼前!
池西舟身体兀地翻转,哐当一声摔下座椅,愣愣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脑袋,有一个很大的包,然后又迟疑地放下手看了自己掌心一眼,没有出血。
耳畔传来微生缘熟悉的叫嚣声:“哎呦呵!你不是说你们赫尔兹军校从来不耍阴招吗!?那现在是在干嘛!”
常予长剑扛在肩膀上,挑衅道:“我这叫阳谋!又没有背着你打你!”
微生缘大怒:“你这不就是耍阴招吗!?看小爷我不打你打得屁滚尿流!”
常予振奋的:“来啊你,谁怕谁!”
话音落下,两人再度缠斗起来。
池西舟死死掰住面前的座椅,手臂绷紧双腿一跃,翻过椅背坐在上面,吐出一口热气,扭头低声问道:“开门。”
微生缘忙着跟常予打,闻声头也不回道:“自己开呗。”
“……”池西舟冷着脸自己开了门。
微生缘眨了下眼睛:“……!”
然后便在突然反应过来的微生缘还未出口的挽留下径直跳出机甲。
池西舟凌空翻身躲过迎面而来的长剑,单手一撑,五指用力,纵身一跃,长发在空中飘散,半秒后,一架黑红色机甲握着镰刀现身。
霍御知侧身避开谢与青的攻击,提枪直冲池西舟,扬起手臂朝他用力一挥,道:“终于清醒了?”
池西舟反手提刀一劈,“有你们在,不醒都难。”
身后谢与青突然而至,池西舟回手抵住,猛地加速冲刺到山壁下,抬臂挥刀瞬间将刀刃送进山壁内,旋即刺啦一声摩擦声响起!
短短时间内,池西舟如鬼魅般绕着冰洞跑了一整圈,速度快到周围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道残影滑过,他的动作令人摸不着头脑。
万里迅速反应过来,一脚踹开就要和自己开打的贺弥双子,左臂甩开锁链缠住沉幕之,轰隆一声就朝着洞口飞去!
微生缘眼睛瞪大,无声尖叫着就开跑,丝毫不管身后跃跃欲试的常予。
谢与青猛地回神,还未出声就见到火花四溅蔓延,冰洞被池西舟直接分成了两半!
“X!你还要不要命了池西舟!”
“比赛也不是这么比的吧!?”
一众怒吼中,池西舟悠然自得地飞在最前面,闻言掀起眼皮,在就要出洞口的瞬间转身,轻飘飘道:“再见啦~”
话音刚落,凛冽寒风成了最好的助力,他提刀对着头顶一砍,霎时冰洞破碎,冰层哗啦啦落下,轰隆轰隆几声响起,短短几秒内,厚实的冰层就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池西舟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破碎的洞口,心中思量几许,突然他右眼皮蓦然一跳,大脑里某根预兆着危险的神经骤然一跳,余光在此刻瞥见万里降下屏障,露出来的面容平静而淡然,琥珀色的眼睛里在阴影下探不见一丝情绪。
池西舟眨了下眼睛,环顾四周,片刻后,才张嘴问道:“万里,怎么了?”
沉幕之闻言后退一步,一声不吭。
微生缘不解地看向对视的两人,被沉幕之一把拉住往后退了两步。
四架机甲飞在半空中,黑红色的机身流畅充满线条感,最后还是万里看了眼坍塌的洞口,出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池西舟:“好。”
于是四人一路无言疾驰着向南而行,沿路顺畅无比,没有遇到虫群,没有遇到消失不见的克里德军校,就连风雪也减缓了力度,太阳的光辉冲出云层落在雪面,机甲下方的影子紧随而上,寸步不离。
许久,万里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身侧的池西舟,微微眯眼,声音平和:“池西舟,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池西舟灰眸注视着他,耸肩道:“我能看见什么?次级虫母群。”
万里:“除此之外呢?你突然一句话不吭就冲上去,听见了我们的声音也不停的那个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池西舟轻轻摇了摇头,无机质的眼珠子转了转,正欲开口却突然止住了声音——
万里对他比了个手势。
池西舟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是微生缘。
【什么?池西舟刚才看见了什么?万里他在问什么?】
【微生缘你凑近一点,噪音太多了,他们的声音有点小,我听不见啊。】
【等等,微生缘你别乱动啊。我看不见了!】
【……咋办?联邦军校是要开什么秘密会议吗?很见不得人?一丁点都不让我们这些开了VIP超高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尊贵会员看?】
【你跟微生缘那无处安放的腿说去吧!】
驾驶舱里面很冷,冷得人指尖发寒,好似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一样。
微生缘一脚踹开还冒着红光的监测器,劈里啪啦电光闪过一瞬,最后那道红光越来越微弱,直至熄灭。
他抬头,冲池西舟淡然道:“解决了。”
池西舟这才细微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回头望向面前一片白茫的雪面,须弥后才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随时都会消失的雪花。
万里平静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了他,”池西舟轻声说,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操纵杆,冰冷的触感传来,伴随着面前呼啸的寒风一共涌上神经,在几人紧紧的注视下,他微微觑眉,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厌恶和焦躁:“是池北之。”
他听见他说:“但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万里问:“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池西舟哑声反问:“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万里摇头,回答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了解事情的经过。我不想看见我们的队伍里有人不管不顾地以身犯险,最后狼狈地,带着满身血地回来。”
“你可以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们,”万里颔首,冲他说:“但是你得保证以后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
“毕竟,我们是你的同伴,不是你的敌人。”万里道。
“……”
池西舟垂着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舱里,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屏幕前的蓝百色光芒映照在他绷紧的苍白面庞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颚线条。
半响,池西舟低声道:“……我是为了保护你们。”
万里肯定地说:“我也是为了保护你。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你,更是为了保护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你而死,”万里平静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同时看了眼身侧试图阻止他的沉幕之和沉默不语的微生缘,顿了顿,又道:“至少我需要知道是为什么。”
他自嘲道:“难不成以后你要我不清不楚地死在一个无人得知的角落?池西舟,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池西舟,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不要让我们为你产生无用的担忧。”
万里琥珀色的眼珠滑过一丝暗光,“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瞒着我们。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不是吗?为什么不寻求帮助?难道我们不值得信任吗?”
“我们,就是你最好的帮手。”
万里又是一顿,然后放缓呼吸,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后才又道:“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查。”
“虫母,精神力操控,替身,还有各种势力的插手,”万里定定地注视着一言不发的池西舟,问道:“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事情。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池西舟。不容置疑。”
“……”池西舟突然笑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万里,眼睛微微一眯,嘴角一扬:“你是故意的?诈我?”
万里一幅‘我就是故意’的表情,“对。”
池西舟又扭头望向看戏的沉幕之和微生缘,问道:“你们也是?”
微生缘立马一甩头,语气诚恳表情真挚:“小爷冤枉!小爷在你们开始说话前半秒钟都还在神游的状态,对你们口中的事情可是一问三不知!”
倒是沉幕之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沉重开口道:“……是他猜中的。”
池西舟:“…………”
微生缘瞬间反应过来,扭头逼问沉幕之:“你又瞒了什么事情?!”
沉幕之淡然回答:“没有。”
微生缘瞪大眼睛:“你这是在嘲讽小爷的听力还是在质疑小爷的眼睛!?”
沉幕之闭嘴,在微生缘逐渐恼火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
池西舟:“……”
凝重的气氛放松下来,池西舟看着周围的三人,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脖颈上,又被他用指尖挑开。
这时,万里对他露出一个浅笑,问道:“你想好了吗?”
池西舟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秀美嘴角依旧扬起一抹弧度,但在那短暂的几秒内,万里的瞳孔里清晰可见他笑容里一闪而过的释然和信任。
几秒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们能在地狱找到我的话。”
闻言,万里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但还没有出声就被微生缘笑着打断:“小爷一脚踹翻地狱,信不信?”
池西舟笑着耸肩,点头对他应道:“当然信。”
“所以,告诉你们吧。”池西舟转身,毫无顾忌地留出自己的后背,深深地看向望不见尽头的雪,目光森寒犹如一谭深泉。
五指攥紧,血液蜿蜒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
“池北之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池西舟轻声喃道:“他曾经……是我的最亲密,最信任的,弟弟。”
在风声中,池西舟仿佛听见了自己幼时的声音,“你的家在哪里?你叫什么名字?”
无边黑夜里,那孩童胆怯的目光不停躲闪,又被他一把握住,许久,才轻声呢喃着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名字。”
于是他笑着对孩童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
“……好。”
“我姓池,那你也姓池;我是西,那你是北,好不好?”
“……好。”
稚童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无害的浅色瞳孔里溢出的水光近乎将他淹没。
“你叫池北之,好吗?”
池西舟听见了他胆怯而坚定声音:“好。”
“我叫池西舟,你叫池北之。”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
月色温柔洒满人间,照映出角落里死里逃生的孩童,他们脚边,一具虫族尸体倒在肮脏地面,凌乱的短发黏在细小脖颈上,又被人随意用指尖挑开,他睁着一双眼睛,柔声问: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
……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
池西舟漆黑长睫不住颤抖着,耳畔风雪呼啸的声音从远到近,凛冽寒气直逼大脑,但身体里的血液却是滚烫的,混合着某种无人得知的情绪一同疯狂奔涌,一如六年前那一场吞噬了一切的烈火燃烧之时。
他曾无比信任他,但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亲密,所有过往的一切全都在那个夜晚被吞噬殆尽,连同自己对他的一切,融入深渊,再也不能窥见。
“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六年前的这句誓言只是个笑话,六年后的他们谁都没能做到,只有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那双灰色眼眸映出无边苍穹,却又在下一秒陷入深沉黑暗。
池西舟复而闭上双眼,在黑暗中和记忆中十年前的自己两相对视,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只剩下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的火焰。
作者有话要说:
然而此时,场外的沈某人:怎么还没有到我出场。[托腮][托腮]
下一章会写点过去,雪山赛场快完啦![摸头][摸头]
Chapter 68
“院长!院长!我捡到了一个新的弟弟!”
池西舟咋咋呼呼地踏入福利院,迫不及待地抱住面前那个模样清秀的男人,仰面笑着说:“他叫池北之,我取的名字!好听吗?”
院长轻笑,伸出手摸了摸池西舟的头发,问道:“他是你的家人了吗?”
“嗯!”池西舟回答道:“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家人了!”
“好。”
院长抬头,看向那个躲在墙角一脸胆怯的孩子,招了招手,冲他柔声道:“过来吧,池北之。”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半响,池北之才小跑着过来,牵住池西舟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院长,闷声嗯了一下。
数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春日转冬,只盼新年。
在池西舟的主动邀请和希望下,池北之终于成功融入了福利院,成为了福利院里最受欢迎排行榜的第二名。
“陪我去荡秋千,哥哥。”
末了,又补充一句:“好不好?”
少年瞪着眼睛朝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无害纯真,瘦削的身体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个缠绕着花藤的褐色秋千矗立在院子角落,上面装饰的假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逼真。
“现在不行啦,池北之。”
池西舟笑盈盈地拒绝了他,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才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俯身安慰道:“等我完成了我的作业在陪你荡秋千,好不好?”
池北之抿唇,明明能够控制情绪脸上却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但很快又在池西舟直白的注视下变成了原来的那副样子。
他闷闷地说:“……好。但是你要快点回来。”
池西舟勾了下嘴唇,哄他:“好哦。”
说罢,又举起手,中间三指并拢,比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歪头对池北之说:“那我们拉勾,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回来了。”
池北之眼睛亮了下,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指和池西舟拉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池西舟微笑的脸颊,认真地说:“你不能骗我。”
他的眼睛弯了弯。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池西舟用力摸了摸池北之的头发,趁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冲愣在原地的池北之挥了挥,清脆的声音从近到远:
“我会早点回来啦!”
池北之站在原地,直到那一抹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才垂下眼睛,一个人安静地离开。
黄昏下,他的影子像是吞吃人的恶鬼,反光玻璃里,一张含笑的纯真面容转瞬即逝。
.
所谓的作业不是小孩子要苦恼的算数语文,而是拿起武器和虫族决一死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年少的池西舟想不明白为什么福利院周围会有虫族,为什么自己的家人在一个又一个的消失,也并非没有问过院长,但院长也只是稍稍收敛了往日和蔼的笑容,摇头叹息着让他别问。
于是为了保护他们,池西舟选择拿起武器战斗。
只有战斗,他才可以保护他的家人。
少年的身影如同利箭般迅速,手里沾血的长刀被死死攥住。
他在破旧巷口里来去自如,踩住墙面纵深一跃,探手往大腿右侧一摸,将匕首甩出,同时在半空中一百八十度翻身,躲开身后的攻击,然后唰然一声惨叫响起,随即传来沉重的躯体倒地声音。
咚!一下,少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巷子里站定。
他提着染血长刀走到巷子尽头,俯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虫族,手中寒光一闪,噗嗤一声血液四溅,这只虫族彻底死了。
这时,身后传来异动,池西舟不慌不满拔刀转身,明明还只是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异常冰冷和沉稳。
是低级虫族,数量不多,七八只左右。
他只要十来分钟就能解决,如果是智商不高的那种,或许还能更快,时间应该可以缩短到十分钟。
做完后再去巡查一遍,如果遇到虫族就杀死,遇到小孩就捡回去给院长,如果可以,他还能提前几分钟回去陪池北之荡秋千。
那孩子总是喜欢和他一起荡秋千。
池西舟细细地想着自己今天的作业还差哪些,十分钟过去,他脚步轻松地离开了巷子,堪堪到肩膀的短发随着他的转身在空中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那天的巡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一个人,就连一只虫也没有发现。
所以池西舟高高兴兴地提着刀回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池西舟一步一数,仰着脸望向璀璨的星空,啪嗒一声,他随意踢开一颗石子。
今天院长会玩什么游戏呢?小妹的辫子散了吗?回家的时候池北之还会在门口等他吗?
福利院一共有两个秋千,但只有一个缠上了花藤。
池西舟喜欢坐在上面,双脚晃动,什么都不说,只是仰头望向遥远的天空。
“哥哥,你怎么老是坐在上面?”
池北之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推动秋千。
“我喜欢这个秋千,”晚风撩过他的发梢,擦过他的脸颊,池西舟放软声音,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全身都放松地躺在椅背上,好似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感觉很舒服。”
“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轻声说。
“是吗?”池北之反问。
池西舟懒懒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朝他伸出手,然后摸了下他柔软的发丝,“上来陪我荡秋千吧。”
池北之一声不吭爬上秋千,几秒后才虚虚索索地靠在池西舟的肩膀上,“明天晚上我们也可以一起荡秋千吗?”
“嗯嗯,好。”池西舟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个秋千就被池北之霸占了。
每次池西舟都会被他拉着去荡秋千,当然抗议声和反对声也不少,也不知道池北之用了什么好处把其他小孩收买了,到后面竟然排着队提醒池西舟和池北之去荡秋千。
池西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看了眼身旁装无辜的池北之,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小孩子嘛!
池西舟想着,脚上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转过街角,几朵挣扎着生长出来的花随风飘扬;路过几家荒废的店面,透明的玻璃反映出他单薄的身影;数盏路灯沿路照明,落下来的苍白灯光描绘出他脚下蔓延的扭曲黑影。
池西舟愈走愈快,最后没有忍住奔跑起来,喉咙里盛满了呼啸而来的寒风,心脏却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没有任何缘由的,一种恐怖的无端幻想涌上他的心头。
半小时后,在酷寒冬日的黑夜里,他亲眼看到了福利院里升起的漫天大火,却不见一个人的踪影。
铿锵一声,死死攥住的长刀坠落在地面上。
从院墙里传出的嘶吼声瞬间穿透了他的大脑,池西舟怔愣在原地,瞳孔疯狂颤动,全身上下滚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鼻腔嗅到的不是阳光的味道,而是他无比熟悉的硝烟的味道。
看清楚眼前的那一瞬间,池西舟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地动山摇,整个人像是蒙在钢桶里被人狠狠敲了几下,耳朵边传来的吼叫声全都被巨大的轰鸣声替代,甚至视网膜里已经出现了黑白色的雪花。
但还未等池西舟从这种头昏眼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道刺耳的惨叫声猛地贯穿他的耳畔。
于是僵硬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池西舟面无表情捡起长刀,顶着烈焰冲了进去。
他的眼眶里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眼神却是冰冷而愤怒的。
跑过院子,残肢遍布;转过走廊,几具无头尸体瘫倒在血泊里;再次拐角,苍白指尖在灰白墙面上轻轻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知道多久过后,池西舟终于砰一下推门而入,手握血刀粗喘着气,眼神犹如狼一般凶狠地直直看向里面的少年。
是池北之。
竟然是池北之。
那一刹那,那短暂的半秒钟,池西舟只觉得一道惊雷当头而下,轰隆!一声精准劈中他身体里紧绷的神经!
眼前近乎一黑,胸腔传来不住的哀鸣,怒气直冲大脑,随即疑惑奔涌而来。
“为什么?”他问。
穿过弥漫的灰黑色硝烟和苍白的灯光,那熟悉的身影伫立在窗边,指尖穿透一人的胸腔,稚嫩的面容同他对视。
噗通一声,池北之手中的尸体被他随意丢弃,软软地倒在脚边。
“你在干什么?!”他怒吼道。
池西舟怒不可遏,茫然不解,只是睁着灰色的双眼死死看着对面的人,然后突然之间身体骤然痉挛,神经扭曲刺痛,咚!一声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但仍然竭力仰起头,望向被自己亲手带回来的,亲人。
才结束完几场连续战斗的身体在不恰当的时机里发出了疲惫的号角,池西舟单手扶墙,强撑起身体站起来,头痛得仿佛有刀在割,大脑阵阵刺痛无比。
他嘶哑地问:“……为什么?”
池北之笑着看向他,弯起的眼睛亦如下午一般无二,纯真无害。
“我要活下去啊,哥哥。”他说。
池西舟听见他说:“所以只能哥哥去死了。”
“院长只能带走一个人,我也没有办法,哥哥。”
池北之唇角一扬,冲他露出了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清脆含笑,任谁来了都只会认为他是在撒娇而已。
他笑着说:“哥哥,为了我,你去死好不好?”
怒火滔天,池西舟却只是重重地呼出两口气,复而转身拔腿就跑。
眼前是无尽的火光,脚下的路被血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完毕,老旧墙壁上血迹斑斑,无数嘶吼裹挟着凛冽寒风吹醒了他刺痛的大脑,池西舟咽喉里都在冒着滚烫的血腥气。
……
他茫然无措,脸色苍白得像是地狱里的鬼魂,然后被人抓住又像是一条狗一样扔开。
视野的最后,池西舟看见池北之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紧接着,六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魇笼罩住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答案无人得知,全都混合着那一夜咸涩的泪水涌入血液流向无边地狱。
谎言编织的誓言在那一刻骤然破碎——
那些他们曾经无比珍视的一起嬉戏打闹的家人;那些他们曾经无比向往的美好而憧憬的未来;那些他们曾经无比珍爱的院墙的一草一木……
竟然全都在一场烈火下消失殆尽,丝毫不剩,即使焚地挖掘,即使骸骨毕露,也找不出曾经的一丝痕迹。
所有他曾珍视的,保护的,憧憬的一切,竟然只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弥散于黑夜中,再也无法重回天光。
鼻腔中全是浓烈的铁锈味,池西舟闭上沉重的双眼,静静地等待死亡,但是——
意识消散之际,一道人影俯身,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一句话将他从黑暗中拽回人世,那道看不清的人影托举着将他重返光明。
……
次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醒来后,池西舟睁开双眼,这时他才迟缓地感受到了一股汹涌的溺水感,愤怒和不解已经褪去,那是无法诉说出口的痛苦,是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悔恨。
身体像是从高空坠入了深海,胸腔在震动悲鸣,全身剧烈痉挛,四肢却无力只能徒劳垂落,滚烫的热血再次冰冷,连带着他那千疮百孔的疲惫灵魂一并坠落进无边深渊。
周围是迫切呼唤他名字的人们,数双眼睛饱含同情和怜悯地望向他,但人世的喧嚣却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耳畔,只是在此刻成为了他静默的黑白背景。
病房外,一人收回望向屋内的同情目光,转头低声问:“只有那孩子一个人活了下来吗?”
“是啊,多可怜,福利院竟然起了火!他好像是出去玩了,所以才幸免遇难。”
“其他人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全都被一把火烧没了!”
“……唉。”
“好歹他还活着,也算是一件好事情。”
“……”
“好事?”
病房内,他无声反问道。
无人应答,包括他自己。
池西舟灰色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望向墙壁,单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面色惨白地想:好痛苦啊。
他真的好痛苦啊。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带我走吧,带我一起走吧……不要让我一个人,好不好?
不要只留下我一个人,不要剩下我一个人,不要……只放下我的手。
病床上,大颗大颗泪水混着猩红血液滴落在床单上,衣服上,手背上,两种颜色交杂相融在一起,伴随着微弱的哽咽哭泣声,一同死死刻进记忆中犹如死神降临的那个夜晚里。
他好痛苦,他好想离开这里啊,可是,可是——
如果自己走了,谁还能记得他们呢?
还有谁能记得过去?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他所珍视的,保护的,憧憬的一切,还有谁会记得?
没有了。
只有他了。
只剩下他了。
“只有我了,所以……”池西舟怔然地想,声音嘶哑得宛若被烈焰灼烧过,“我必须记得。”
“我要为了他们而活着。”
“我要活下去。”他急促而痛苦地喘息着。
——即使孤身一人,即使前路万般艰险,即使未来一片黑暗,是一步错步步错,会将人粉身碎骨的十八层地狱,池西舟也要活下去。
他要让地狱里的本不该饱受痛苦的伙伴重回人间;他要让消失在人世里无人得知的姓名再次吟唱起来;他要有人在未来的漫长时光里记得曾经的过往。
“我要活下去。”他坚定而缓慢地嘶哑道。
他一定要活下去,池西舟一定要活下去。
烈焰毁灭了一切美好,同时也点燃了他心中无边的怒火和愤恨。
.
在之后,就是池斯绪找到他说要收养他。
一身黑衣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在他的病床前,在说话之前先给出了一份证明,那上面是他和院长的亲子鉴定。
他和院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
“好了,”池斯绪收起鉴定单,垂眼看向面前一言不发的男孩,目光扫视片刻后,平静道:“等你出院了,就跟我走。”
“有什么要做的吗?如果有的话就现在跟我说,毕竟未来几年你都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
池西舟没怎么注意池斯绪在说什么,只是在他快转身离开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袖,灰蒙蒙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几秒后,他哑声道:“……葬礼。”
“我要给他们办葬礼。”
“好。”池斯绪沉声答应了他。
又是几天时间过去,两人没再见一面。
出院后,池西舟独自一人给葬身于福利院的人们办了葬礼,那一天是阴天,黑云密布,大雨倾盆。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一天的记忆几乎消失在他的大脑里,就算是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来一个模糊的天气和几个熟悉的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摸头]写好啦![好的][摸头]
快了快了,还有一点点……!雪山赛场就完了[好的]
Chapter 69
“我和他,就是这样的关系而已。”
“……”
突然间,万里开口问道,神色里带着些令人看不真切的悲伤:“那他现在到底是什么?”
“是人类,还是……虫族?”
“……”池西舟摇了摇头,仰面望向无边天空,似乎是在叹息,又像是轻嘲:“不知道。”
“不知道?”万里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对,我不知道。”池西舟收回目光,平静地同他对视。
他说:“六年前他与我分别,而再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我曾想过我要怎么才能体面地面对他,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先一步抛弃做人的资格。”
那场烈火席卷了一切,等到天明之时硝烟散尽,天光重现,但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墙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原来伫立在那里的人也不见踪影。
数年过后,肥沃的土地在刻意的照料下重新生长出了花朵,角落里的秋千顺着风轻轻晃动,枝影繁茂,一切都是欣欣向荣。
“或许还是人类,但可能性很低。”池西舟说。
一片沉寂后,微生缘冷静问道:“那你会杀了他吗?”
“我必须杀死他。”
不然,他要如何面对黄泉下不得安息的亲人们?
“好,”微生缘一锤定音,看了眼沉默的万里和沉幕之,最后目光落在池西舟绷紧的半边侧脸上,那双曾被称赞的美丽灰色双眸在此刻却如同一潭死水,往里,却是承载着无数的痛苦和仇恨。
他大声道:“那就作为勇者,去讨伐魔王!”
噗呲一声池西舟笑了出来,拍了下微生缘炸毛的头发,应道:“好啊,那就作为勇者,讨伐魔王。”
又是一顿,紧接着,微生缘紧紧地注视着他,轻声道:“跃出深海,池西舟。”
池西舟看向他,平和地说:“我知道。”
甚至过去六年无数人对他这么说过。
一阵诡异的沉寂中,万里沙哑问道:“……你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池西舟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或许曾经是救世主?也或许是一辈子都让他仰望的神?但现在,应该是愧疚得恨不得杀死我的敌人吧?”
“但唯有一件事情我很肯定,”池西舟灰蒙蒙的眼珠子一转,嘴唇轻启,平静地道:
“他到死也会记得对我的愧疚和自责,就连在睡梦中也会惊醒,永远不得安眠。即使在地狱里,他的灵魂也永远不得安生。”
“…………”
万里觑眼看向池西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池西舟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是任何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就会不自觉地发自内心感叹的程度。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里带着的艳丽反而会减退几分,刻意散发出的容易接近的气质恰达好处的中和了他的攻击性;然而一旦冷下脸来,或者是面无表情的时候,身上不自觉冷冽而强大的攻击性反而会进一步促进这份艳丽感,就像是……
蛊惑人心却高高在上的神子。
神子垂着眸,似乎是想到什么,唇角又扬了起来。
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又响起池西舟轻柔的声音,明明很平淡,但尾音里却带着微微压抑的来自灵魂,不自主而又尚未察觉的颤栗兴奋和诡异的愉悦。
“他欺骗了我,抛弃了我,背叛了我,而我,是他一生都注定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一定会杀死他,这是他的命运,从他知道我还活着的那一刻开始。”
池西舟转身,蒙着一层雾气的双眼径直看向某个地方,“你在这里,对吗。”
无人应答。
微生缘如受惊之鸟般猛地扭头,枪尖寒光一闪而过,沉幕之不动声色,目光扫视而过;同一时间,万里握紧蛛丝锁,谨慎问道:“他在这里吗?”
“不,”池西舟似乎笑了下,“怎么会。他可是最惜命的人了,不然,怎么会在当年背叛我呢?”
万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望了望身侧的微生缘和沉幕之,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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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雪山赛场南面,克里德军校所在区域。
噗通一声,人头落地,糸子希不动声色看了眼刚才不小心损坏的监测器,上面的红光若隐若现,突然间,暗光一闪,面前一阵疾风袭来,糸子希不得已后退几步,却仍然没有躲过那道狠厉的攻击!
“糸子希!”“首席!”
身后两道声音传来,糸子希来不及安抚,径直被人踹开数十米,然后嘶吼声震耳欲聋,雪面下竟然藏着一群冰变茧虫!
将余真和埃尔克斯被迫停下步伐,和虫群缠斗起来。
同时,糸子希感觉一条触手将绕住他的双臂,径直将他往下一拉!
轰隆!糸子希猝不及防坠落在冰洞里,头顶的雪层哗哗往下掉,几乎是瞬间就将他掩埋。
糸子希操控机甲飞站起来,第一时间环顾四周,没有虫族,没有其他军校的人……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上。
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衬衣,看起来很柔弱。
感受到他望过来的目光,年轻人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向他,声音清脆而柔和,“你好啊。”
一股淡淡的,像是混合了茉莉花和青草气味的味道弥散了这里。
糸子希面色如常,身体却不自觉绷紧,握着操控杆的手指扣紧,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无关人员怎么可能闯入比赛场地?是高级拟人类虫族吗?那他为什么会说话?
无数个疑问闪过糸子希的大脑,忽然间,他恍然大悟般盯着年轻人浅色调的眼睛,一种诡异的,无法描述的感觉从下至上涌了上来,犹如细小电流般直窜大脑。
“你认不认识池西舟?”糸子希突然问,“你是池西舟的弟弟?”
“对啊,”年轻人笑盈盈地回答,但糸子希很确定他的表情在自己说完的那一瞬间扭曲了。
“我现在可是他的亲人呢。”
糸子希屏住呼吸,同时看向四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呢……”年轻人故作困扰地垂下眼睛,五指屈起轻轻敲打冰面,然后他抬起头——
糸子希已经飞身而至,抄起自己的□□瞬间逼近他的大脑,凛冽寒光转瞬即逝,旋即尖锐枪尖刺破皮肤,一点刺眼猩红滴落在寒锋上!
嘀嗒一声,冰洞外嘶吼战斗的声音不断传来,糸子希沉声逼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双手摊开,笑着望向他,问道:“我是池西舟的弟弟啊。”
糸子希:“他只有妹妹。”
“……”年轻人诡异地顿了一下,半秒后才道:“认的。”
糸子希:“?”
糸子希又把□□进半分,居高临下俯视面前的年轻人。
巨大机身落下的阴影从上至下遮盖了他的身体,灰暗中,他全身都是暗色调的,唯有那双浅色的眼睛,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亮光。
“我是想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情的,”他轻声说,在糸子希警惕和威胁的目光下低头,不慌不忙地整理了刚才被风吹乱的衣领,解开袖口上的扣子,慢慢把袖子往上捋到手肘的位置。
“你会感兴趣的。”他说。
年轻人的动作很慢,慢到可以让糸子希清晰地看见他露出来的手臂上,近乎是可怖的,烧伤。
犹如恶魔落下的烙印,一直蔓延往上,又被衣服遮住。
他抬起头,声音轻柔缓慢,但眼睛却冷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糸子希听见他说:“你想救自己吗?”
“你的精神力快崩溃了哦。”
糸子希瞳孔无声颤抖,血液在那一瞬几乎凝固,整个人都僵硬下来,就在此时,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好似一千根针在大脑里面扎。
短短几秒内,糸子希冷汗直流,头昏眼花,眼前不停冒着黑白色的闪光,他急促地喘息着,哑声道:“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轻笑一声,说:“我叫池北之。”
话音刚刚落下,糸子希已经提枪往前狠狠一刺!
但池北之却不知道何时闪身到他的身侧,等他转身过来时,就见到池北之坐在次级虫母身上,身后蛛丝遍布密密麻麻缠绕在半空中,无数双复眼冒着猩红的光。
池北之似乎笑了下,单手一指。
无数只冰变茧虫朝着糸子希冲了过来,嘶吼声从远到近几乎穿透他的耳膜!
糸子希咬牙暗骂,发丝被冷汗打湿黏在面庞上,双手想要操控机甲攻击,神经却猛地一窒,随后耳畔边响起池北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