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僵着身体不动。
片刻后。
陆迟收敛起全部复杂的情绪,面无表情转过身,走回傅嘉俊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冷淡地望着狼狈如同丧家之犬的傅嘉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嘉俊眼里闪烁着兴奋和狠毒,扯着嘴角想笑。
脸上都是伤,他非但笑不出来,还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傅嘉俊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疼痛中缓过劲来。
他倒在地面,仰视着陆迟,意味不明地问:“你知道傅斯年被他的父母抛弃,从小丢给他傅政霖抚养吗?”
陆迟眉头微拧,俊美如斯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解。
傅斯年被父母抛弃?
什么意思?
陆迟不语,盯着傅嘉俊,等着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傅嘉俊轻咳了两声,接着往下说。
“傅政霖一心只想要傅家完美的继承人,曾悉心栽培傅斯年的父亲,傅廷中,从小严厉管教,约束,安排其联姻,将他往傅家掌权人的位置推,不过可惜了……”
傅嘉俊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鄙夷。
“傅廷中丝毫没有继承到傅政霖野心勃勃的血脉,平庸至极,甚至懦弱无能,别说掌权傅家,连一个小小的项目发言,都会紧张出现生理反应,呕吐不止,说话都结结巴巴,在傅政霖对他一再逼迫下,他崩溃了,将刚出生的傅斯年交给傅政霖,恳求培养傅斯年为新的继承人,自己带着妻子从此搬出了傅家庄园。”
陆迟听到这里,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隐约猜测到了什么。
傅嘉俊看向陆迟,有几分幸灾乐祸在其中,问:“傅斯年接下来的生活,陆迟你应该能猜到了吧。”
陆迟冷漠地望着傅嘉俊,没有搭话的打算。
傅嘉俊强忍着胸口剧痛,勉强笑了几声,笑声因为痛苦变得奇怪,像漏了气的气球。
“呵咳——傅政霖对傅斯年比他父亲更严厉一百倍!从他记事起,可能三四岁起吧,言行举止都不能出错,成绩必须是第一,但凡不是……非打即骂,殴打,罚跪傅家祠堂,甚至一两天不能吃东西。”
傅嘉俊被打得太狠,一激动,呼吸重了,身上都疼。
他话顿住,只能暗暗缓过这股剧痛。
蓦地,他想起什么,嘴角再次勾起讥讽的弧度。
“哦,对了!我记得有一次……傅政霖拿枪对着傅斯年,开了枪,就因为傅斯年考试拿了第三名……子弹擦过他的耳朵,流了一脖子的血,那时候傅斯年好像才不到十岁。”
陆迟不可置信,瞳孔骤缩,心脏狠狠地揪住,疼得指间都有些发凉。
傅斯年那么小的时候,竟然……
光是想想,陆迟就心疼到不行。
陆迟攥紧拳头,隐忍着翻涌的情绪,死死盯着傅嘉俊。
“这跟你刚刚说的,有关系吗?”
傅嘉俊那双倒三角的眼睛眯起,眼里快速闪过一抹恶意,快到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
“因为……傅斯年跟傅政霖一样疯子!我见过他十四岁那年,傅政霖站在露台前打电话,他悄悄走到傅政霖的身后,他看傅政霖的眼神充满了杀意,而且伸出了手,想要将他的爷爷推下楼摔死!要不是我突然出现,打断了他……呵呵,他现在就是个杀人犯了!”
陆迟浑身一震,俊美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了震惊。
震惊之下,更多是心疼。
傅斯年的童年到底过得多辛苦,才逼得他产生了这样极端的念头?!
陆迟的脸色发白,白得像纸。
傅嘉俊以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眼底暗藏着疯狂的窃喜。
“傅斯年恨傅政霖,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他,所以当年为了报复傅政霖,才不惜把你们的艳照公布于众,企图给傅家,给傅政霖蒙羞,包括现在……”
傅嘉俊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声音阴恻恻地说:“傅斯年现在跟你又搅和在一起,一来是想借着跟陆氏达成合作,让傅氏董事会那些墙头草站队他,二来……是怕你记恨当年,跟他作对,影响他报复傅政霖罢了!”
陆迟抿紧毫无血色的薄唇,面上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心脏像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进去。
那一阵阵的刺痛还没散开,傅嘉俊的接下来的话,更像一块巨石又重重地砸中陆迟的心脏。
那些刺痛,瞬间碾成了令人麻木的剧烈疼痛。
“傅斯年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对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七年前是利用,七年后的今天依旧是利用!”
陆迟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几乎无法呼吸。
他咬咬牙,逼迫自己佯装出若无其事,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好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声音。
“傅嘉俊,你别以为我会信你的话,我……你就等着烂透在监狱吧!”
陆迟唯恐泄露了半分狼狈,说完立刻转身,强行拖着如同灌铅一般沉重的双腿走到宾利车前,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砰——”
车门合上。
傅嘉俊被人拽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他死死盯着陆迟的车,眼里透着一股疯狂的狠戾。
傅斯年,你不是爱陆迟吗!
你毁了我一只手,就算死我也要让你痛苦一辈子!让你这辈子都爱而不得!
车里。
陆迟身体僵在那里,脑海里一遍遍想着傅嘉俊最后的那句话。
“傅斯年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对你从始至终对你都是利用!七年前是利用,七年后的今天依旧是利用!”
陆迟捂着闷痛的胸口,难受地喘息着,失神地喃喃自语。
“不是的,傅嘉俊是故意这样说,为了替傅政霖挑拨我跟傅斯年的关系,好让傅政霖得逞了,在傅家内斗赢过傅斯年,傅斯年他,他……”
傅斯年他不会的。
这三个字,陆迟始终没能说出口。
陆迟眼睛红得吓人,薄唇抿得死死,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陆迟的那辆宾利慕尚一直停在原地没动。
保镖队长觉得不大对劲,上前敲了敲车窗。
过了半晌。
车窗降下来一小半。
“陆董,那一伙人已经处理好,我们的人都压在车上,现在送去警察局。”
陆迟白着脸,勉强点点头。
保镖队长见状,迟疑片刻,道:“陆董,您的脸色很差,是否身体不舒服?要不……您还是别开车了,我安排人开车送你回公司吧?”
陆迟声音沙哑,充满疲倦,“……好。”
回市中心的路上,陆迟望着车窗外快速掠过风景,心乱如麻。
他在想很多很多……都事关七年前和七年后的傅斯年。
他一直想不明白傅斯年和傅政霖之间的关系,身为亲爷孙,却能恶化到这种水火不容的程度。
在傅嘉俊今天的一番话后,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傅斯年恨傅政霖的原因,在这里!
那……傅斯年真的从始至终对他都只有利用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迟自己匆匆否决。
不会的!
陆迟强迫自己冷静,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七年前傅斯年所做一切是迫不得已,七年后……傅斯年说过喜欢他,不可能只是利用!
傅斯年不会对他这么残忍的!
陆迟失神着,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傅斯年,下意识要想接通,想质问傅斯年。
可内心莫名的恐惧,他手指发着颤,始终按不下接听。
来电自动挂断,不到两秒,铃声又响起。
还是傅斯年的来电。
陆迟抿紧薄唇,随即按下静音。
身在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傅斯年,一连打了三四个电话,陆迟都没接。
陆迟一向不爱接他的电话,傅斯年没有多想,在微信给陆迟发消息,说晚上下班去接陆迟,继续去忙工作。
陆迟像丢了魂一样回到办公室。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想着傅嘉俊的话。
否认,恐惧,逃避,各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交缠,压迫得他呼吸都困难。
直至中午。
林默推门而入,看到脸色苍白的陆迟,担心地喊:“陆董,陆董……”
陆迟木讷地转动了下眼珠子,勉强回神,哑声道:“什么事?”
林默担忧地问:“陆董,您没事吧,你今天脸色真的好差,是生病了吗?”
“……我没事。” 陆迟暗暗深吸气,岔开话题,“你进来有什么事吗?”
林默不好多问,只能说公事,“关于上季度的财务报表,我昨天晚上发给你了,财务部李总急着要,您看……没问题的话,你在系统里签个字,我发回去给李总。”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等着吧。”
“是,陆董。”
林默转身离开办公室。
陆迟将乱七八糟思绪甩出去,强迫自己先投入工作,拿过笔记本打开。
笔记本没关,微信的聊天页面也还开着。
陆迟本就有几分心不在焉,手指在触控板上一滑,点到了微信聊天记录最新的语音。
苏文谦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出来。
“卧槽!兄弟,你真眼睁睁看裴鸣继续接近陆迟?我不是让你又对陆迟耍心机,玩套路……你就像,就像……对了!像当年在琼海那晚那样,将计就计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