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在医院待着,从决定离开陆迟,不再出现在陆迟面前,每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格外难熬。
他真的很想陆迟。
傅斯年本想出去随便走走,鬼使神差,他来到了明德高中这栋废弃的教学楼。
熟悉的画室,十年光景,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
肆意张扬阳光的少年陆迟,一颦一笑,在傅斯年脑海里依旧清晰,没有因时光而模糊半点。
傅斯年在画室的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曾经他在这里,目光随着陆迟的身形而动,可现在,他再也见不到那抹鲜活的身影了。
傅斯年失魂落魄地离开,每往下走一步台阶,就在心里告诫自己一遍。
不能再去找陆迟。
不要再见陆迟。
不许再出现在陆迟面前。
他的存在,只会给陆迟带来痛苦。
不能因为他的贪婪,让陆迟一遍遍遭受那些痛苦。
短短几步的台阶,竟耗尽了傅斯年全部的力气,沉重到他连脚都抬不起来。
傅斯年扶着墙,苍白着脸,最终缓缓跌坐在台阶,低着头,喉咙发紧,眼睛发红,又酸又涩。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傅斯年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陆迟的那一刻,他身体一僵,恍惚间觉得是自己看到了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陆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可当傅斯年看到陆迟眼眶渐渐红了,眼里泪意汹涌,心头一紧,慌张无措地站起身,四肢都忘了怎么摆。
傅斯年笨拙僵硬往下走了一个台阶,急声道:“陆迟,你……”
话还没说完,陆迟三步作两步来到傅斯年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把人抵在墙上。
“傅斯年!”陆迟咬紧牙关,声音像是挤出来一般,“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不让我知道!你知道我多恨你吗?!我……”
陆迟盯着傅斯年,眼眶里打转的泪光再也忍不住了,变成一滴滴豆大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以为你不爱我!我一直以为你不爱我,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呜嗯唔……”
那滚烫的眼泪砸在傅斯年的手背,烫得他心脏都揪着疼。
他来不及思考其他,慌忙用左手给陆迟擦脸上的眼泪。
“陆迟,别哭了,不哭……”
“你这混蛋……我真的恨死你了!”
眼泪越擦越多,陆迟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
傅斯年右小臂的支具已经拆掉,但骨折加韧带撕裂,不可能在短短一周内恢复如初。
看陆迟哭得厉害,他费劲抬起僵硬的右手,手臂传来撕裂的般的疼,他也全然顾不上了,用双手给陆迟不停擦着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陆迟不要哭了,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不要哭,听话……”
可越是哄,陆迟眼泪掉得愈发厉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哭得很红很红。
陆迟使劲推了一把傅斯年,“滚,我恨你,我就是恨你……”
傅斯年心如刀绞,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下,身形站稳,立刻又不停给陆迟擦眼泪。
“没关系的,你恨我吧,不要哭……你恨我是应该的,不要再哭了。”
陆迟泪眼模糊, 使劲推搡着傅斯年胸膛,几乎是放声大哭。
“呜唔……我不能恨你吗?!你离开那两年多,我给你发了无数的信息和电话,你一条都没有回过,我找了你那么多次……我真的以为你是不爱我的……”
“你……你找过我?”
傅斯年浑身一震,心脏猛地一疼,好像被揪着皮肉往外翻,心脏被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你走之后,我腿都骨折了,夜里疼得都睡不着,我谁都不敢讲……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有回过我……”
陆迟抽了抽鼻子,猛地将脸埋在傅斯年的肩头,哭着诉说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
“住的地方都卖掉了,家里到处都是催债的人,哥哥被人逼着下跪,我住的公寓好差,隔音差,环境也差,还好多蚊子,我经常被咬,身上也都一直过敏,真的好累,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也没接电话……”
傅斯年心都要碎了,抱着陆迟,喉咙发紧,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回学校拼命学习,想着毕业了,就能帮上哥和爸爸的忙,学习好难……教授都没你讲得好,我天天得学到半夜,都记不住题,我都熬到感冒发烧,还是学不会……我就好想你,还有毕业论文,我怎么都写不出来……我就想找你……”
陆迟泣不成声,埋在傅斯年的肩头,眼泪将傅斯年衣服布料都打湿了一大片。
傅斯年更加用力抱紧陆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毕业了,去K国那种破地方,东西特别难吃,我都吃了一个多月泡面,我特别想吃西红柿炒鸡蛋……我当时两年多没吃过这道菜,怎么都吃不到,我太想吃了,就自己做过,手都烫得起泡了,还是炒不出你做的味道……我当时真的特别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陆迟吸了吸鼻子,哭得已经一塌糊涂,嗓音都哑了,委屈极了。
“在你回来之前,我都七年没有吃过西红柿炒鸡蛋,呜唔……”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傅斯年哽咽着不停道歉,除了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还有,还有……”
陆迟想起了什么,心底被委屈填满,哭声更大,但话顿住了,抽泣两下,才狠狠推搡两下傅斯年的胳膊。
“七年!整整七年!我一直在等……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联系我!我真的以为你不爱我,我一直以为你不爱我……我恨死你了!恨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能爱我……”
傅斯年眼底很红,喉结滚动,压下喉咙的哽咽,眨了眨眼睛,眼泪也不受控制往下砸落。
即便右手臂抬起都疼,傅斯年还是牢牢抱紧陆迟,使劲抱紧,歉意将他掩埋,心疼得要疯了。
“对不起,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真的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知道……”
傅斯年一开始是被傅政霖控制,他没有办法,也不敢联系陆迟。
他用了五年才勉强摆脱傅政霖掌控,稍微获得一些自由,可他还是怕,他还没有彻底掌权,怕傅政霖还会对陆迟下手。
其实更多的,当时的他害怕面对陆迟的恨,所以懦弱逃避,不敢去联系陆迟。
他不知道陆迟一直在等他,甚至不止一次找过他。
这些他都不知道。
傅斯年悔恨不已,心疼到恨不得要杀了自己。
陆迟头埋在傅斯年肩头抽泣着,渐渐的,抬手搂住傅斯年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贴,脸死死埋在他颈侧。
陆迟抽噎个不停,眼泪止都止不住,要把这几年的委屈、怨恨还有害怕都发泄出来。
眼泪滚烫,落在傅斯年颈侧的皮肤,烫得傅斯年心头狠狠一颤,疼得不行。
傅斯年红着眼眶,轮廓分明的脸上也满是泪痕,心疼到无与伦比,低头,吻着陆迟的黑发,不停地哄着。
“陆迟,对不起,我爱你……别哭了,乖,不哭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好,你恨我怪我都是应该的,对不起……”
陆迟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底下突然传来陌生中年男人声音。
“谁啊?谁在废弃教学楼上面?”
陆迟还死死抱着傅斯年,脸埋在他颈侧哭着。
傅斯年先回神,想到两人现在都不适合见到外人,搂着陆迟往上走,闪身躲进那间废弃的画室里。
教室门刚关上不久,外面传来两道疑惑的声音。
“是我们听错了吧?这里没有人啊……现在是学生放假的日子,我们回去吧。”
看样子是学校的保安。
另一名保安说:“那可能是听错了吧,有些猫声音听着就像哭声,走吧走吧……刚刚看到个人开车进来,他车还停在操场那边,人就不见了……”
脚步声走远了。
傅斯年轻轻推开陆迟一些。
陆迟哭得厉害,眼睛,鼻子,脸都是红的,泪水糊了满脸都是,肩头还在一抽一抽。
傅斯年捧着陆迟的脸,低头,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沙哑着嗓音道:“对不起,陆迟真的对不起,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
傅斯年低头,轻柔心疼的吻落在陆迟的眼皮,缓缓往下,吻掉他的眼泪,脸颊,鼻子,再往下,吻住他微张的唇。
陆迟双臂用力抱住傅斯年的脖颈,仰头迎合傅斯年的吻,与他唇齿交缠。
温柔充满心疼的吻,渐渐变为充满占有情感浓烈缠绵的吻。
吻结束。
陆迟剧烈的情感宣泄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傅斯年,浑身无力,脑子也还是混沌的,整个人也不说话,就是死死贴着傅斯年,抱着他,不愿意松开半点。
傅斯年右手骨折,没有办法将人抱起,只能搂着陆迟,带着他离开。
从废弃教学楼下来,一眼看到停在操场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而根据车定位追来的苏文谦,也正站在车旁。
傅斯年搂着陆迟走过去。
苏文谦看到两人都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看陆迟脸埋在傅斯年肩头,不愿意抬头,他也识趣的没有多问,直接侧身拉开后车座的门。
“你们回哪里?我开车送你们。”
傅斯年左手轻抚着陆迟的后颈,低声道:“……送我们回临山别墅。”
苏文谦担心地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傅斯年右手臂上。
不等苏文谦开口,傅斯年看穿他的心思,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苏文谦想着傅斯年手臂骨折,住院只是休息,回家也是休息,应该没太大问题,便点头道:“好,你们上车吧,我这就送你们回去。”
傅斯年小心翼翼护着陆迟坐进车里,他也跟着坐进去。
刚坐稳,陆迟立刻靠过来,脑袋再次埋在他的颈侧。
傅斯年搂着陆迟的肩头,通过后视镜示意上车的苏文谦开车。
苏文谦心领神会,默默启动车子,当一个称职的司机,余光都不带往后瞥一眼的。
傅斯年右手僵硬地拿过车里的毯子,披到陆迟身上,披好,便一直将人搂着,手轻拍着陆迟还在时不时抽动的肩头,安抚着。
一个小时后。
临山别墅。
苏文谦目送傅斯年扶着陆迟进屋, 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苏文谦瞪大眼睛,心里暗骂了句,赶紧上车,匆匆离开。
刚刚是张明轩发来的消息。
有人看到你在京市了,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
屋里。
傅斯年扶着疲倦无力的陆迟到床边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陆迟嘴边,轻声哄着:“陆迟,乖……先喝点水,否则你会不舒服的。”
陆迟嗓子都哭哑了,又干又疼,就着傅斯年的手低头喝光满满一杯的温水,才觉得好受些。
傅斯年轻声问:“还要再喝一点吗?”
陆迟摇头。
傅斯年放下水杯,注意到他和陆迟身上白衬衫跟他衣服都脏兮兮的。
毕竟废弃多年的教学楼画室里,都是灰尘,刚刚躲进去的时候,身上沾了不少。
陆迟大哭过后,脸色看着也很差,傅斯年想了想,低声道:“陆迟,我去浴室放好热水,你先泡个澡行吗?泡个热水澡……会觉得舒服一些的。”
陆迟不语,只是握紧了傅斯年的手,用哭得都红肿的眼睛望着他。
傅斯年轻拍陆迟手背安抚,“别怕,我很快会放好热水就出来,等下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哪里都不会去了。”
陆迟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手。
傅斯年俯身吻了吻陆迟的眉心,“……我很快回来。”
傅斯年进了浴室,陆迟静坐在床边,思绪其实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可他蓦地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浴室走。
傅斯年正在浴缸前放热水,听到脚步声,下意识转过身,就看到陆迟进来了,径直拉开镜柜最下面的抽屉,拿起那瓶白色的小药瓶。
傅斯年顿时神色微变。
不等傅斯年开口,陆迟已经拿着白色小药瓶走到他面前。
陆迟摊开手心,直接问询问。
“傅斯年,你为什么要吃这个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