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陆迟先移开视线。
如同跟陌生人不小心对视,毫无波澜。
傅斯年也收回了视线,反应跟陆迟的如出一辙。
事实上,他们也是今天第一次见的陌生人。
这点小小的插曲,如同水过无痕,没有在傅斯年的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傅斯年在尖子班,高一(1)班,距离高一(10)班很远,根本不在同一层楼,即便同校同级,撞上的几率也很小。
可某一天,傅斯年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回教室途中,听到一道吊儿郎当的哀求的声。
“老李头,我真的没撒谎,有性命攸关的事得去处理,检讨我明天写!我保证……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傅斯年顿住脚步,侧首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别老师的办公室,透过窗户,他见到俊美的少年。
明明开学典礼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可在见到的那一刻,傅斯年想起了他的名字。
陆迟。
陆迟嬉皮笑脸搭着老师的肩头。
老师气得脸黑。
“你小子又乱扯,我还不知道你啊!溜出去玩吧!快点把检讨写完,这周我不想再见陆先生第三次了!”
“哎呀,那个……”
陆迟眼珠子一转,手往后,偷偷拿上自己黑色的背包,咧嘴一笑。
“谢谢李老师!那我先走了!检讨我明天再来写!”
陆迟说完,单手撑着办公桌,借力一跃,直接从窗户翻出去。
李老师愣住,想拦都没机会拦。
陆迟稳稳地落在傅斯年面前,头也不回地就跑。
李老师跑出来,只看到陆迟跑得飞快的身影,气得快吐血。
“陆迟!你小子给我回来!我什么时候说准许你明天再写检讨!快点回来!”
陆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挥着手,笑着大声道:“李老师放心,我知道了!谢谢你,检讨我明天一定会来写的!”
人跑得没影了。
李老师站在原地,连连摇头。
李老师一回头,撞见傅斯年,作为全级第一的学生,他自然也认得,无奈地感叹。
“原来是傅同学,哎……我们班的那群臭小子,但凡有十分之一像你就好了。”
傅斯年礼貌谦虚,“李老师别这样说,(10)班同学都很团结友爱,我们班主任张老师经常说,得向您班多学习。”
李老师想起陆迟带着一群男同学逃课,只能干笑着含糊两句,回办公室备课。
傅斯年抬眸,看着陆迟背影消失的方向。
性命攸关的事?
傅斯年第一次对毫不相干的人做出评判。
为了逃课扯出这样荒诞的借口。
不够聪明。
当天中午。
午休时间。
傅斯年独自来到学校废弃的教学楼。
这里没人,足够安静,是他没课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傅斯年刚走到二楼,陌生的声音让他眉头微蹙。
“咪咪,咪咪……”
几乎是一秒,傅斯年听出来了。
陆迟的声音。
傅斯年迟疑片刻,放轻脚步,朝着声音来源的美术教室走过去。
里面杂乱堆着桌子、画架等东西,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灰头土脸,拿着火腿肠咪咪叫的陆迟。
傅斯年停在教室门口。
陆迟背对着,毫无所觉。
陆迟趴累了,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不高兴地嘟囔道。
“你这个小猫咪真是不识好歹!我早上为了带你去医院治腿,结果迟到被李老头抓了个正着,还被罚写检讨,我都没跟你计较!又买了吃的来给你,你竟然还躲着不出来!”
陆迟越说越来气,将手里的火腿肠往那堆乱糟糟的课桌里一丢。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活该你当瘸子!三脚猫!”
可仅仅两秒,气鼓鼓的人又放软了声音。
“这火腿肠好歹你吃一口吧,老子明天给你带三文鱼罐头,嗯?行不行?”
“你是猫哥还是猫姐?我喊你猫爷爷行了吧!你给我点面子,吃一口呗!”
傅斯年的位置看不到猫,只能看到陆迟后背,和圆滚滚的后脑勺。
傅斯年心里暗想。
猫是听不懂人话的,说再多也是废话。
可过了几分钟,不知是陆迟锲而不舍打动了猫,还是他的三文鱼罐头诱惑到猫。
陆迟发出欣喜的笑。
“哈哈!你这臭猫咪真是现实!说明天给你吃罐头,你就勉为其难地吃了是吧!”
不过最后,陆迟想尽办法哄了又哄,还是没能如愿摸到猫。
陆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明天我会带罐头来找你,记得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猫没有任何反应。
陆迟从美术教室出来前,傅斯年退后两步,走到楼梯的转台。
陆迟走了。
不曾察觉这栋无人的废弃教学楼,尚有别人在,甚至在暗处看他,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翌日中午。
陆迟带着好几个罐头来到废弃教学楼的美术室。
他前脚进去,傅斯年后脚站在昨天同一位置,看着他趴在地面,对着躲在杂物堆里的猫絮絮叨叨说话。
猫还在,罐头也吃了。
流浪猫胆子小,怕生。
陆迟竭尽所能,一天又一天,始终没能摸到猫。
傅斯年躲在暗处,跟着看了一天又一天,也始终无法得见猫的真容。
直到两个月后。
陆迟喂完猫走了,傅斯年从楼梯转台下来,迎面碰上从美术教室跑出来的瘸腿猫。
是一只奶牛猫,脑袋很圆,黑乎乎的,四只脚和胸前毛则是白色,眼睛也很圆,很大。
傅斯年与它对视。
它刷一下扭头跑回了美术教室。
……
不知从何时起,傅斯年莫名其妙的,总是能听到很多很多关于陆迟的事情。
陆迟带头翘课,被全校通报,陆迟长得很帅,跟他并列为校草,陆迟打篮球很厉害,陆迟跟外校生打架等等。
更多的是把他跟陆迟相提并论的话。
傅斯年家世好,人品好,成绩还好,简直是模范生中的模范生!
反观那个陆迟,陆家虽比不上傅家,可也是大公司,怎么就出了这个二世祖,整天不学无术,只知道胡混,跟人家傅斯年根本没法比。
别人对傅斯年的评价,无论好坏,他都不在乎,只是总是听着,莫名有点刺耳。
……
傅斯年拿着一叠作业送到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笑吟吟的,跟他说下次让别的小组长送就好,别耽误他学习,影响他去参加竞赛。
傅斯年说没事,不会影响。
班主任听了,说他太懂事,赞不绝口。
傅斯年离开,走了约摸五六米,停在另一间老师的办公室前,侧首往里看。
意料之中。
陆迟坐在办公桌前,因写检讨而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手上转着笔,哀声不断。
下课时。
傅斯年收拾好背包,坐着不动。
同班同学疑惑地问:“傅同学,你怎么每天都最后离开教室?是老师让你帮忙锁门吗?”
并没有。
傅斯年懒得解释,点点头,让同学先走。
傅斯年抬起手腕,看了看限量款的腕表,将背包挎在右肩,走出教室。
楼梯口。
陆迟跟着七八名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楼上下来。
傅斯年等他们下去,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下楼。
傅斯年看陆迟搂着肩头的男生,从前几天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人叫张明轩,跟陆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陆二少,你说今天要回去看电影……哟?真的吗?别不是看少儿不宜的电影?”
陆迟笑着一脚踹过去,“滚滚……你管老子看什么,自己思想龌龊,也把我想成那种龌龊的人!”
“嘻嘻……那陆二少跟张少,你们有没有看过?嗯?”
一群人打闹嬉笑。
傅斯年眉头微微皱了皱。
到校门口,傅斯年在保镖簇拥中上了车,却对司机说:“等等再开车。”
司机不明所以,可傅斯年要求,他不敢反驳,乖乖等着。
傅斯年侧首望着车窗外。
校门口的陆迟上了车离开。
傅斯年才收回视线,对前面司机说:“可以开车了。”
司机应了声好,驱车离开。
傅斯年路过篮球场时,有时会停下脚步,有时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无一例外,傅斯年驻足停留的时候,陆迟跟一群人正在篮球场打球挥洒着汗水,笑容肆意张扬。
还有在全校周一例会时,傅斯年作为优秀学生,担任升旗手,升旗结束。
他站在旗台下,余光望着不远处的陆迟和张明轩等人。
陆迟带好几个班男生跟隔壁技术学校的男生干架,闹得很大,被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检讨。
其他人或许都有点不好意思,只有陆迟挂着痞笑,大声朗诵检讨书。
傅斯年始终注视着陆迟。
陆迟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嚣张至极地说看对方不顺眼,所以带朋友去揍人的。
傅斯年知道。
隔壁技术学校的人,经常会拦着他们初中部的学生要钱,或者骚扰落单女同学。
陆迟跟他们撞了个正着,才会打起来。
不出意外,陆迟又被叫家长了。
傅斯年特意送做试卷去老师办公室时,撞见隔壁办公室刚出来的陆迟和陆迟的爸爸。
“你这混小子!做错事还敢这么嚣张!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光了!”
陆国涛气急了,举起手,似乎要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傅斯年下意识往前半步,嘴唇微动。
想说话,可没发出声音。
因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好在陆国涛的手,只是轻轻揉了揉陆迟的脑袋,板着脸说:“臭小子!身上伤着没有?伤着回去让你锦姨给你上药!”
陆迟微扬下巴,一脸傲娇,“没事!小伤而已,那群孙子伤得更狠!”
“你啊!下次不许再这样莽撞!有事不找我,也可以找你哥!他会护着你,你自己胡闹什么!”
“用不着你们,我自己可以解决。”
“呵,你自己可以解决,那怎么还被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检讨……”
陆迟父子走远。
傅斯年站在原地,清冷矜贵的面容上是若有所思。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与父母之间,能有这种相处模式。
与他跟父母之间冷漠,截然不同。
他爷爷傅政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眼里只有傅氏集团,曾用尽手段逼迫自己儿子、儿媳成为最佳的集团继承人。
不过很可惜,儿子儿媳都资质平平,根本无法接管庞大的集团,并且逼得夫妻二人都要疯了,哭着将孩子送过去,求傅政霖去培养新的继承人。
就这样,他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了傅家庄园,由傅政霖亲自教养长大。
傅政霖对他的教养极其严格,不像对待孩子,更像培训冷血完美的机器人。
他没有童年时光,只有学习,拿不到第一,轻则挨饿挨打,重则傅政霖对他开过枪。
子弹擦着耳廓飞过,血流了一脖子。
傅政霖冷漠相对,无动于衷。
多年后的傅斯年品学兼优,成绩优越,像极了傅政霖,冷漠,冷血。
陆迟记大过,居家反省两周。
废弃的教学楼里。
陆迟时常投喂的缘故,除了那只瘸腿的奶牛猫,还多了一只狸花猫。
傅斯年一如往常,来到空教室发呆走神。
忽地,那只奶牛猫冲了进来。
三楼教室里除了傅斯年坐着的椅子,空荡荡的。
奶牛猫冲到傅斯年身旁,躲在他脚下。
傅斯年垂眸看了眼它,看向门口气势汹汹的狸花猫,眼神冰冷。
狸花猫直觉这人很危险,扭头跑走。
傅斯年收回视线,垂眸望着奶牛猫。
奶牛猫没走,冲傅斯年喵喵叫了几声。
傅斯年道:“没有吃的。”
奶牛猫走了。
第二天傅斯年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舒化奶和面包。
奶牛猫吃了。
第三天,傅斯年带来火腿肠。
第四天,他尝试拿了同学喂流浪猫的猫条。
一周后。
傅斯年刚到废弃教学楼的楼梯,奶牛猫就冲出来喵喵叫。
傅斯年认为它饿急了,手里的书放在地面,拿出猫条喂它。
奶牛猫吃得正开心,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傅斯年抬头,跟居家反省的陆迟眼神对了个正着。
陆迟眉头微蹙,神情有点古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猫,一声不吭走了。
再过几天,陆迟重返学校上课。
傅斯年时常会跟陆迟视线对上。
无一例外,陆迟瞬间拉下脸,或沉着脸,板着脸,满满的敌意。
傅斯年敏锐察觉到一点。
陆迟讨厌他。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一年多里,傅斯年都能确定这一点。
傅斯年并不在意,依旧在有陆迟的场合,莫名的视线会落到陆迟的身上。
高二。
那只瘸腿的奶牛猫死了。
可能是追老鼠,或者被流浪猫追得慌不择路,掉在废弃教学楼旁边鱼池里淹死的。
猫的尸体飘浮在池面。
傅斯年看了几眼,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只是刚到楼上空教室,他听到跳下水的扑通声,便走到窗边去看。
陆迟跳下水,不顾池水浑浊发臭,捞起僵硬的猫尸体。
陆迟把猫放在地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傅斯年听不到。
只知道陆迟拎起猫,抬起头时候,死死抿着唇,眼睛很红很红。
傅斯年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刺痛。
说不上来,很陌生的感觉。
猫死的第二天,傅斯年一天都没有见过陆迟。
傅斯年心不在焉,路过陆迟班主任办公室门时,还是问了句,“李老师,您好,请问您班上今天有缺勤请假的同学吗?”
李老师没多想,以为是学校让傅斯年来抽查出勤率。
“哦,我们班有两个同学请病假,郑月阑尾炎,陆迟……据说是发烧了。”
傅斯年说了谢谢,转身离开。
陆迟这一发烧,就烧了好几天。
傅斯年有个空的本子,一连好几天写了相同的字。
没来。
陆迟五天没来学校,就写了五个没来。
等到陆迟来学校那天。
傅斯年看着陆迟有点红肿的眼皮,在本子写下别的字。
来了,哭过。
再往后,这本子成了傅斯年几乎每日必写的日记本。
不过通常只有寥寥几个字和日期,但都围绕着陆迟。
比如。
2011.4.21.
打球,喝了两瓶荔枝味汽水,喜欢荔枝?
2011.4.25.
对花生过敏?
2011.4.26.
下雨,不开心。
2011.5.20.
看到我不开心。
这篇日记,末尾多了一个问号。
诸如此类,等等。
……
高中三年,一转即逝。
傅政霖早安排好了傅斯年的路,入读M国最好的大学,接受专业的集团继承人培训。
傅斯年没有异议,同意前往。
傅政霖十分满意。
高中毕业典礼。
都是家人、朋友前来祝贺。
傅政霖远在海外出差,父母傅廷中和徐秀媛没有任何消息,只有苏文谦一人前来。
苏文谦看着面无表情的傅斯年,打趣道:“不找朋友拍照留念?这一毕业……以后天南海北上大学,不一定多久才能见上面了。”
傅斯年刚想说不用,余光瞥见操场拍照的陆迟一家人,改口了。
他往旁边站了站,“你替我在这里拍张照,拍远景。”
苏文谦觉得奇怪。
按照傅斯年的性子,别说学校,对任何人都应该没有留恋才对。
苏文谦还是替傅斯年拍了照。
傅斯年接过相机,右侧角落,是笑容明媚的陆迟正搂着陆彦和张明轩。
他按下了保存。
毕业了。
傅斯年准备前往M国前夕。
他这段时间有种说不上感觉,没有事情做,又似乎忘了重要的事还没做。
写着日记的本子傅斯年每天都翻开,从毕业后,却一天都没有下过笔。
直到8月25号这天。
傅斯年谎称去找苏文谦,实则去了京市某一家酒吧。
最后见到陆迟那天,陆迟在跟别人说,他生日要在这里办。
傅斯年刚走进酒吧,一眼见到陆迟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抱着束白蔷薇花束,对面前站着的清秀男生大喊。
“江叙!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