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昆仑虚百废待兴,许多江湖前辈、修真大能前来会晤,宗主一职便搁置了下来。广林山外,是江都薛氏的家主正在等候,薛允申带着他的徒弟,二人对于即将上任的昆仑虚宗主,持有不同的看法。
“我看姜师兄就可以,若没有他,青云社哪能这么顺利地夺回昆仑虚?”
薛允申摸着胡须摇头,笑道:“我知你视他为人生标杆,但此事不能这么算。昆仑虚宗主,并非比谁功劳大,而是看谁能否更长远。”
年轻女修嘟囔着,难道姜师兄就不行吗?
她不曾去过昆仑虚听学,却仍喊一声师兄。旁人都不懂,明明她与姜听云毫无瓜葛,为何要如此敬重,昆仑虚之外有才能的前辈比他多了去了,她就偏偏只看得见一个姜听云。
薛允申哈哈大笑,“功臣是功臣,可昆仑虚也有内门弟子。姜听云这个人,年纪虽小,但拎得清也放得下,我倒是佩服。”
“你相信为师,我猜姜听云定会扶持另一位同门上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复门派荣誉。”
人不能多念叨,这会被议论的主角当真走了出来,见师徒二人早已等候,姜听云忙请薛允申先进去。那女修似是有话想说,却不敢和他对视,局促地拉了拉师父的衣袖。薛允申哪里能不知道徒弟在想什么,眸光一转,就做了回这个中间人。
他眯了眯双眼,把徒弟推出去,笑道:“来,这不是你一直想请教的姜师兄吗?如今你见到真人了。”
姜听云落进那道熟悉的目光中,几年不见,当初在街上乞讨的小姑娘变化得很大,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有种大喜过望的激动:“你真的去了江都。”
“姜师兄还记得我?”明淑除了紧张,更多的当属惊喜。她立时松开拉住师父的手,躬身朝他行了一礼,那喜悦又清澈的眼眸中,仿佛闪着炯炯亮光,“当年没能好好感谢你,若不是你的建议,我定不会认识我现在的师父。”
姜听云虚扶起她,这姑娘果然如他想象中的了不起,当年他不过是给了几句建议,万万不敢担下她的恩情,看到她有薛允申这样的师父,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震撼。
即便明淑没有指引,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但她确实是因为姜听云的一番话,彻彻底底改变了往后的命运。
如今再次相遇,不止是明淑想向自己的贵人表示感谢,姜听云同样为她感到高兴。
他便也双手合十,回了明淑的礼。
明淑有鸿鹄之志,虽立冠方知路难行,但她还是要一直走下去。
她说当年的仙剑大会她都看到了,她要成为第二个姜听云。
这番话,她终于在本尊面前说出来了。
也许再给她十年时间,她真的能做到呢。
薛允申以江都薛氏的名义加入青云社,其实不单单是为了拜访昆仑虚,他来这里主要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徒弟说的那个人。
青云社有太多豪杰,姜听云凭什么脱颖而出,想必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倘若他只是口头承诺,善于激励群众加入青云社,那么不做这个昆仑虚宗主,或许是出于避嫌,难免落得一声楚霄那样的骂名。
薛允申看出了一些端倪,摇摇头,拒绝姜听云邀他入座,反而朝外伸出手:“先借一步说话吧。”
明淑会意,既然师父想单独和姜听云说话,她知趣地先入门了。
这位前辈与杨庆作风不同,却也不似林芜山那般平易近人。哪怕姜听云在青云社见多了各位大能,碰上他还是会有些紧张。
薛允申在开口前,凝视了姜听云许久。他看如今的局势,楚霄攻占金陵,纵使姜维岳与戚景明联手也是无力招架,因此江都背腹受敌,处境岌岌可危,他不否认自己此番前来是在求救。当下青云社正缺世家助力,自是欣然接受,但薛允申也不愿把全家性命系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身上,他远赴冀州可不是为了听人空谈的。
姜听云应该知晓薛允申的顾虑,他感谢前辈的信任,也必须在接下来告诉薛允申,选择他是值得的,且非他不可。
并非盲目自信,是姜听云不能有一点动摇。
他打起十足的精神,薛允申表示无需局促,只是前辈对后生的一些评价,轻松一点便好。
话虽如此,可姜听云依旧不敢松懈。
二人一路外出,眼见周围景色越来越偏僻,薛允申的“借一步说话”,似乎借了很多步。
他转头忽问:“丑话说在前头,我想问,倘若你出事,受益者为谁?”
姜听云说是楚霄,是想要青云社赶紧消失的人。
因为青云社挡了楚霄的路,就像仙剑大会上,楚霄对他说的话。
所以他只能想到,倘若自己出事,楚霄必然如意。
薛允申摇头,“错,是青云社里的人,是你身边的人。”
“修真界由楚霄做主,他已经称帝,在他看来,你们现在就是在造反。”
为了反抗楚霄的残暴统治,只凭借着众人的恨,其实走不了太远。薛允申一针见血,他说姜听云就是毁在了心软上。
薛允申不顾姜听云的表情,继续道:“楚霄这一遭,让太多人都看到了权力的益处,在他之后呢?他那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姜听云想推翻楚霄的天,他自己就首先要成为那片天。既用相同的办法,又不愿步入楚霄的后尘,依薛允申来看,这样的造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薛允申朝天一指,接着狠狠放下,满腔义愤道:“青云社占尽天时地利,只能算你们运气好,但你们与那些世家有何不同?他们为何不愿加入,不过是诸位各自为营,只求在乱世中有片立身之地罢了,他们又有何错?可只要有一人成功,滔天的权势谁肯放过。杨庆在蜀郡自立为王,矛头直指雁城,你敢说他没有这个野心吗?”
“我告诉你,自古新王杀旧王,迟早会有第二个楚霄、第二个杨庆。你既做了任士,在没有成功之前,你就过分心善,不把杨庆之辈当回事,那么如今对楚霄爆发的不满,终有一天会降在你自己头上。”
姜听云端正仪态,虚心听薛允申说教,“姜晚愚昧,敢问薛前辈说的心软,是我不做这个昆仑虚宗主吗?”
对于这个问题,薛允申一笔带过,似是让他自己领悟,道:“天性掠夺或许不是为恶,楚霄的手段令人惶恐,但未必没有可取之处,你瞻前顾后,那才是罪过。”
“晚辈该当如何?”
“自是杀叛乱者,以儆效尤。倘若未来的宗主不如你意,你再推了便是。”
薛允申说他最大的问题,一不够狠,二不够贪,仅此而已。
姜听云压住内心的震撼,嗯了一声,低头思忖着。
此杀非彼杀,但杨庆这样的人也不能留,若是不愿加入青云社,他何必多加劝说?
现在薛允申不等他的回答,道:“我且问你,你是争这天下,还是只争一口气?”
薛允申与他说了这么多,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而且他走上这条路,便注定无法回头。姜听云重新抬起脑袋,看着面前的薛允申,眼神坚定道:“两者皆争。”
“如此便好,姜听云,你的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