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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番外 清乐为聆

作者:小莲花清韫锦囊 当前章节:4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8

付清乐这辈子只怕过一个人。

不是能把他腿打断的师尊长辈,更不是过往那些和他扯皮的情人,他只怕自己的妹妹付清聆。

怕她什么呢?

怕的东西可多了,怕她笑,怕她哭,也怕她死。

付清聆一笑,他就自觉亏欠,想她本该能够更开怀的。

可是此生走这一遭,并无什么能值得她欢喜。

她笑起来也疼,不如不开口。

若是哭了,付清乐却分不出她是累还是苦,或者两者皆有。

付清聆的病很严重,她活不长。

付清乐一直都知道。

看她缠绵病榻,药不离身,喝过的药能装满整间屋子。

看她睡着时眉头都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难过。

付清乐总是看着,闻着。苦的,涩的,酸的,腥的,什么味都有。有些喝完舌头发麻,有些喝完胃里翻涌,有些喝完整个人昏睡三天三夜。

这就是付清乐最怕的事。

可她又实在厉害。金阙阁有道,山者修仙,医者活人,命者推运,相者观物,卜者断事。

寻常人能精一术,便可称大师;能通两术,已是罕见奇才;能通三术,百年难遇。

付清聆灵心慧性,她五术皆通。

先说医。

金阙阁专医阴病。

什么是阴病?

寻常大夫看的病,是阳病。伤寒、中风、痢疾、疟疾等,皆在皮肉筋骨,五脏六腑,看得见摸得着,有方子可依,有药石可医。

阴病不一样。

阴病是邪祟入体,有因果缠身,命数反噬的缘由。没有病灶,没有脉象,没有舌苔可看。得病的人往往好好的,忽然就倒了。或是没倒,但运气越来越差,身子越来越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他们的堂弟学的就是这种。

曾教付逾眠医阴病的还玉天师见得多,人也神叨。金阙阁门风如此,本不足为奇,她却不同,沾了红尘有了俗心,自称付半仙。

半仙在金阙阁是骂人的话,意思是本事不到家,只能算半仙。

因为金阙阁专医阴病。

连个风寒都不愿治,不救人,那算什么仙?

还玉的俗心便是如此,鬼啊怪啊,寻常人哪来那么多恶缘,不如当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来得实在,倒也对得起她还玉的长老尊号。

于是一头扎进《伤寒论》,挑灯苦读数十年,渐渐补齐宗门医学空缺,门人说她惊世骇俗。

金阙阁是玄门,阳病自有医修治,她来凑什么热闹。

还玉却说,她不信命数,她只信她的针灸。

笑话,金阙阁有哪个信命,大家都这么说过。

但若付清聆不是阴病,是阳病呢。

还玉的惊世骇俗,或许有用。

那一年里,付清乐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妹妹成了“巫蛊小人”。

付清聆久病成医,这话不假。可她的医,不止是久病成医。

有年某处闹时疫,死了十几个人。还玉急得团团转,开的方子一个都不管用。

付清聆那时十岁,身上扎满针灸,动不了,叫还玉把方子读给她听。

她听完,说少了一味。

还玉不信。金阙阁还有谁比她更清楚阳病,何况这位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丫头,心一急,险些要去沔阳求助虚寂门。

付清聆没说话。

后来还玉加了那味药,疫病止住了。

她问付清聆是如何知道的。

还玉为她施针,在她身旁学医,她听得见,不过一遍,治时疫的方子原本就有十七味,她全都记住了。

还玉倒吸一口凉气。

又问她:“那你呢?”

付清聆还是没说话。

还玉撤了针灸,她知道了。

金门五术之医,竟也治不好一个人的病。

那便真是命数了。

再说命。

命者推运,观人一生。

司垣天师能断人生死,铁口直言,从未失手。

当初说付氏双生必有死劫的也是他。

上达祖师爷九藏真人,他的话不会有错。

家中长辈脸色俱变,还玉同样沉默。

付清聆忽然笑了。

司垣皱眉:“你笑什么?”

付清聆没看他,只说:“你左眉有断,三年前该有一劫,你躲过去了。”

司垣愣住了。

不问她如何知晓,他也赧然。因为他连自己的命都看不准,凭什么看别人的命?

接着说相。

金阙阁多相者,以风水观天地,而观人,察其形神,知其心性。

相人没什么难的,眼睛看到的东西,用心想一想,就能看出八成。

可付清聆天生看不见,相术自然与她无缘,也学不了宗门青乌术。她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付清乐都不能常见她,偏偏她就是知道许多事。

司垣叹她,悟性太高,是她通气。

又说,可惜了。

至于山。

金门五术里,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山。

祖师爷是个半路山者,他修仙,求长生,了生死。

之所以说半路,是因为九藏真人修了一半就不修了。

或有可能他故意为之,留了难题待后人自己巧解。

以至于金阙阁再找不出第二个长生之人。

如今门里最精此术的,是他们的三叔公。

还玉的针灸医不了付清聆,司垣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三叔公便教她铸基养生。

她的心太静。静得像一潭水,波澜不惊。这世上能让她动容的事,太少太少。

依三叔公所言,唯山者能够救她,换而言之,她像极了一位山者。

心静,则气定;气定,则神闲;神闲,则命长。

偏偏付清聆笑回,她身上的病若换作旁人,早死十年了。

她不是静,是没办法不静。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不心静下来,该怎么办呢。

大家都说她灵心慧性,好像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其实不是。

她知道的事,都是躺着想出来的。

她也哭过很多次。哭着要起来,哭着要出去,哭着问哥哥她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哥哥总是不在。

司垣断言二人命数后,付清乐几乎再也看不到她。

后来不哭了。

哭完之后,还是躺着。床还是那张床,屋顶还是那个屋顶,药还是那个药,病还是那个病。

哭有什么用?

没用。

只会让家人徒增忧愁,她也怕哥哥为她担心。

她活不长,但她想要哥哥好好活。

好奇怪,明明她从未见过付清乐的模样,明明知晓付清乐或许也恨她,她却依旧在乎他。

付清聆笑着笑着,反过来说三叔公死后还有一劫。

不管是不是玩笑,气得三叔公脸色铁青,甩袖离去:“你跟你哥一副德行!”

天师们说是天妒英才,老天要收她做小神仙,是他们舍不得,只能把她藏起来,藏在老天都找不到的地方,找不到了,或许就忘记了。

付清乐从不信命,自认天资聪颖,高门望族带来的底气,要跪也只跪祖师爷。

他连三叔公的棺材都敢掀,他怕什么。

有本事就起来跟他干。

直到一抬头,见那青面大爷当真坐在上方,怒目而视。他终于信命了。

天晓得,付清乐应该很讨厌付清聆。

从前不甚在意,这下是立马清楚了。

无他,妨了他本该顺风顺水的命。

还比他优秀。

没有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只有对高手的忮忌。

可他还是灰溜溜地跑来问她,蹲在冰棺前犹豫半天,最终别扭开口:

“人死了会去哪里?”

要不说他们是双生子呢,付清聆听懂了。

“你怕死?”

“废话!我这么年轻,怕死不是很正常吗?”

付清聆好像睁眼了,又好像没睁开,只说:“别想太多。”

忽觉语气太过冷淡,二人少有的独处,她何必推开他。

“会像我这样吧,我现在就和死差不多。”

说完才发现,似乎更恶劣。

付清乐点点头,“自暴自弃,有点活人样了。”

付清聆抬手,付清乐省了她摸索下去,上前握住,听她说起:“你挨打了。”

难怪跑来问她死了要去哪里,付清乐差点被家长打死。

反过来又想,他居然这么能扛,怎么就是早死的命了。

只是见付清聆疼得皱眉,他也跟着疼。

她躺在冰棺里,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

可她在笑。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天师们说过的话。

天妒英才,老天要收她做小神仙。

做小神仙?

他妹妹这样,能做神仙?

神仙不都是高高在上,不理凡尘的吗?

付清聆就躺在他面前,手凉凉的,瘦瘦的,怎么适合当神仙呢。

如她所说,她现在和死了没什么差别,做神仙不过是宽慰罢了。

天妒英才倒是真的。

他终究不忍,说:“渺渺,你要早点好起来啊。”

不是为他,是为她自己。

她笑了。她好像知道很多事,唯独不知自己能不能好。

但她也会做梦,梦里她跑得确实快,哥哥都追不上她。

再后来,日月跳丸,不必再提了。

付清聆有病,付清乐也是。

她亏在看不见,而他亏在看得见。

三叔公确实吓人。

最后说卜。

卜者断事,推演未来,金阙阁有规矩不算自己,所以付清乐总求着付清聆为他算上一卦,可惜一次都没有如意。

“你算得准,司垣的你能看,三叔公你也说对了,怎么不算算我的?”

“那你怎么不先算我的?”

付清乐一噎。

他这是不想算吗,后来又想,付清聆也是。

二人的命格早已捆绑在一起,算来算去,有何区别。

“去渝州吧。”

“什么?”

记得那日付清聆叫他去渝州,却迟迟不说为何。

付清乐回头望了她一眼,这一眼,谁说得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但你不要走得太远,太远了,我没办法护你。”

“好,我答应你。”

她终于松口,祝他万事皆安。

是愿还是怨,她到底为他算了一卦。

或言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结局如何,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命。

鬼门关前,付清乐也落了泪。

他在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此恨,多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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