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乐这辈子只怕过一个人。
不是能把他腿打断的师尊长辈,更不是过往那些和他扯皮的情人,他只怕自己的妹妹付清聆。
怕她什么呢?
怕的东西可多了,怕她笑,怕她哭,也怕她死。
付清聆一笑,他就自觉亏欠,想她本该能够更开怀的。
可是此生走这一遭,并无什么能值得她欢喜。
她笑起来也疼,不如不开口。
若是哭了,付清乐却分不出她是累还是苦,或者两者皆有。
付清聆的病很严重,她活不长。
付清乐一直都知道。
看她缠绵病榻,药不离身,喝过的药能装满整间屋子。
看她睡着时眉头都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难过。
付清乐总是看着,闻着。苦的,涩的,酸的,腥的,什么味都有。有些喝完舌头发麻,有些喝完胃里翻涌,有些喝完整个人昏睡三天三夜。
这就是付清乐最怕的事。
可她又实在厉害。金阙阁有道,山者修仙,医者活人,命者推运,相者观物,卜者断事。
寻常人能精一术,便可称大师;能通两术,已是罕见奇才;能通三术,百年难遇。
付清聆灵心慧性,她五术皆通。
先说医。
金阙阁专医阴病。
什么是阴病?
寻常大夫看的病,是阳病。伤寒、中风、痢疾、疟疾等,皆在皮肉筋骨,五脏六腑,看得见摸得着,有方子可依,有药石可医。
阴病不一样。
阴病是邪祟入体,有因果缠身,命数反噬的缘由。没有病灶,没有脉象,没有舌苔可看。得病的人往往好好的,忽然就倒了。或是没倒,但运气越来越差,身子越来越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他们的堂弟学的就是这种。
曾教付逾眠医阴病的还玉天师见得多,人也神叨。金阙阁门风如此,本不足为奇,她却不同,沾了红尘有了俗心,自称付半仙。
半仙在金阙阁是骂人的话,意思是本事不到家,只能算半仙。
因为金阙阁专医阴病。
连个风寒都不愿治,不救人,那算什么仙?
还玉的俗心便是如此,鬼啊怪啊,寻常人哪来那么多恶缘,不如当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来得实在,倒也对得起她还玉的长老尊号。
于是一头扎进《伤寒论》,挑灯苦读数十年,渐渐补齐宗门医学空缺,门人说她惊世骇俗。
金阙阁是玄门,阳病自有医修治,她来凑什么热闹。
还玉却说,她不信命数,她只信她的针灸。
笑话,金阙阁有哪个信命,大家都这么说过。
但若付清聆不是阴病,是阳病呢。
还玉的惊世骇俗,或许有用。
那一年里,付清乐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妹妹成了“巫蛊小人”。
付清聆久病成医,这话不假。可她的医,不止是久病成医。
有年某处闹时疫,死了十几个人。还玉急得团团转,开的方子一个都不管用。
付清聆那时十岁,身上扎满针灸,动不了,叫还玉把方子读给她听。
她听完,说少了一味。
还玉不信。金阙阁还有谁比她更清楚阳病,何况这位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丫头,心一急,险些要去沔阳求助虚寂门。
付清聆没说话。
后来还玉加了那味药,疫病止住了。
她问付清聆是如何知道的。
还玉为她施针,在她身旁学医,她听得见,不过一遍,治时疫的方子原本就有十七味,她全都记住了。
还玉倒吸一口凉气。
又问她:“那你呢?”
付清聆还是没说话。
还玉撤了针灸,她知道了。
金门五术之医,竟也治不好一个人的病。
那便真是命数了。
再说命。
命者推运,观人一生。
司垣天师能断人生死,铁口直言,从未失手。
当初说付氏双生必有死劫的也是他。
上达祖师爷九藏真人,他的话不会有错。
家中长辈脸色俱变,还玉同样沉默。
付清聆忽然笑了。
司垣皱眉:“你笑什么?”
付清聆没看他,只说:“你左眉有断,三年前该有一劫,你躲过去了。”
司垣愣住了。
不问她如何知晓,他也赧然。因为他连自己的命都看不准,凭什么看别人的命?
接着说相。
金阙阁多相者,以风水观天地,而观人,察其形神,知其心性。
相人没什么难的,眼睛看到的东西,用心想一想,就能看出八成。
可付清聆天生看不见,相术自然与她无缘,也学不了宗门青乌术。她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付清乐都不能常见她,偏偏她就是知道许多事。
司垣叹她,悟性太高,是她通气。
又说,可惜了。
至于山。
金门五术里,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山。
祖师爷是个半路山者,他修仙,求长生,了生死。
之所以说半路,是因为九藏真人修了一半就不修了。
或有可能他故意为之,留了难题待后人自己巧解。
以至于金阙阁再找不出第二个长生之人。
如今门里最精此术的,是他们的三叔公。
还玉的针灸医不了付清聆,司垣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三叔公便教她铸基养生。
她的心太静。静得像一潭水,波澜不惊。这世上能让她动容的事,太少太少。
依三叔公所言,唯山者能够救她,换而言之,她像极了一位山者。
心静,则气定;气定,则神闲;神闲,则命长。
偏偏付清聆笑回,她身上的病若换作旁人,早死十年了。
她不是静,是没办法不静。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不心静下来,该怎么办呢。
大家都说她灵心慧性,好像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其实不是。
她知道的事,都是躺着想出来的。
她也哭过很多次。哭着要起来,哭着要出去,哭着问哥哥她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哥哥总是不在。
司垣断言二人命数后,付清乐几乎再也看不到她。
后来不哭了。
哭完之后,还是躺着。床还是那张床,屋顶还是那个屋顶,药还是那个药,病还是那个病。
哭有什么用?
没用。
只会让家人徒增忧愁,她也怕哥哥为她担心。
她活不长,但她想要哥哥好好活。
好奇怪,明明她从未见过付清乐的模样,明明知晓付清乐或许也恨她,她却依旧在乎他。
付清聆笑着笑着,反过来说三叔公死后还有一劫。
不管是不是玩笑,气得三叔公脸色铁青,甩袖离去:“你跟你哥一副德行!”
天师们说是天妒英才,老天要收她做小神仙,是他们舍不得,只能把她藏起来,藏在老天都找不到的地方,找不到了,或许就忘记了。
付清乐从不信命,自认天资聪颖,高门望族带来的底气,要跪也只跪祖师爷。
他连三叔公的棺材都敢掀,他怕什么。
有本事就起来跟他干。
直到一抬头,见那青面大爷当真坐在上方,怒目而视。他终于信命了。
天晓得,付清乐应该很讨厌付清聆。
从前不甚在意,这下是立马清楚了。
无他,妨了他本该顺风顺水的命。
还比他优秀。
没有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只有对高手的忮忌。
可他还是灰溜溜地跑来问她,蹲在冰棺前犹豫半天,最终别扭开口:
“人死了会去哪里?”
要不说他们是双生子呢,付清聆听懂了。
“你怕死?”
“废话!我这么年轻,怕死不是很正常吗?”
付清聆好像睁眼了,又好像没睁开,只说:“别想太多。”
忽觉语气太过冷淡,二人少有的独处,她何必推开他。
“会像我这样吧,我现在就和死差不多。”
说完才发现,似乎更恶劣。
付清乐点点头,“自暴自弃,有点活人样了。”
付清聆抬手,付清乐省了她摸索下去,上前握住,听她说起:“你挨打了。”
难怪跑来问她死了要去哪里,付清乐差点被家长打死。
反过来又想,他居然这么能扛,怎么就是早死的命了。
只是见付清聆疼得皱眉,他也跟着疼。
她躺在冰棺里,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
可她在笑。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天师们说过的话。
天妒英才,老天要收她做小神仙。
做小神仙?
他妹妹这样,能做神仙?
神仙不都是高高在上,不理凡尘的吗?
付清聆就躺在他面前,手凉凉的,瘦瘦的,怎么适合当神仙呢。
如她所说,她现在和死了没什么差别,做神仙不过是宽慰罢了。
天妒英才倒是真的。
他终究不忍,说:“渺渺,你要早点好起来啊。”
不是为他,是为她自己。
她笑了。她好像知道很多事,唯独不知自己能不能好。
但她也会做梦,梦里她跑得确实快,哥哥都追不上她。
再后来,日月跳丸,不必再提了。
付清聆有病,付清乐也是。
她亏在看不见,而他亏在看得见。
三叔公确实吓人。
最后说卜。
卜者断事,推演未来,金阙阁有规矩不算自己,所以付清乐总求着付清聆为他算上一卦,可惜一次都没有如意。
“你算得准,司垣的你能看,三叔公你也说对了,怎么不算算我的?”
“那你怎么不先算我的?”
付清乐一噎。
他这是不想算吗,后来又想,付清聆也是。
二人的命格早已捆绑在一起,算来算去,有何区别。
“去渝州吧。”
“什么?”
记得那日付清聆叫他去渝州,却迟迟不说为何。
付清乐回头望了她一眼,这一眼,谁说得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但你不要走得太远,太远了,我没办法护你。”
“好,我答应你。”
她终于松口,祝他万事皆安。
是愿还是怨,她到底为他算了一卦。
或言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结局如何,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命。
鬼门关前,付清乐也落了泪。
他在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此恨,多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