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灵你知道吗?这次我去渝州,唐宗主亲自为我取了表字呢!”
林愿景拍着胸脯,无比骄傲地说:“我,林愿景字希晨。宗主要我一直满怀希望,哪怕跌倒了也能自己爬起来。我现在就把这句话送给你。”
林愿景以为,离别就不该表示难过,如果两个人都哭哭啼啼的,那得有多丑啊,以后又不是不能见面了,就算是最后一面,她也不想给阿灵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是到了真正送阿灵走的那天,哭得最凶的却还是她。
“蜀郡那么多好吃、好玩的……我还没有带你去看看的呢,呜呜呜以后谁陪我玩啊?”
负责接送阿灵的门生催促已久,阿灵夹在中间万分为难,央求道:“真的是最后一句了,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门生道:“门派规矩在此,若是误了时辰,我可担当不起。”
阿灵没有管这么多,他跳下马车,十分郑重地拥抱了一会林愿景,并不嫌弃她把鼻涕泪水全抹在自己衣服上。他说:“我过年肯定回来。”
门生却道:“……进出可没那么简单,你此番已是宗主破格录取,还是等几年再说吧。”
唐沂忍不住皱眉,在林愿景的回忆中,她竟直接把阿灵要去的仙门名称给隐去了,所以门生才说不出这几个字。
还有更离谱的,门生唤阿灵的全名时,竟也是无声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林愿景不愿让他知道,如果她想让他找回阿灵,就不该有所隐瞒啊。
“他说得对,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呢,你这么快就回来肯定是因为犯了错被赶出来的。”林愿景哭红了鼻子,威胁阿灵说,“去那要好好学,不能给我们林家丢脸!”
“我...我肯定不会的!”阿灵直起身子,也很严肃地回答她。
唐沂一直以为灭门一事至少是在阿灵离开蜀郡后才发生的,他实在没想到灾祸竟来得这么快。
两个小朋友都还没有道完别,带火的利箭就在这时刺破苍穹,直朝他们射来,轰然一声,精准刺穿木桩,离他们仅有几寸。阿灵愣住了,林愿景也是。
林愿景抬起脑袋,高空中火光一片,只一眼就令她头皮发麻,因为那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箭!
门生高喊阿灵的名字,慌乱之中阿灵是被林愿景一把推开的。他们的脚底燃生出一道火阵,直接将二人重重划开,其形犹如天堑。箭雨突袭,林愿景跌倒在地,她看到阿灵尖叫着被门生抱上马车,她想去阻止,却发现自己完全出不了声。
身前火光冲天,林愿景眼底倒映着无数贪婪的火舌,以及阿灵想要冲过来的身影。阿灵一直在喊她,而马车竟是越行越远,似乎无惧烈火。
“我朋友!我朋友还在那里!”阿灵拼了命叫喊,几乎声嘶力竭。他想去救人,门生死死抓住他,“你听我说!修真界早有神喻,三清观必遭今日一劫,莫要多管!”
“我不要!”
“她现在人就在那里啊!我不要离开,我要留下来!”
门生仅一手就能把他提起来,紧着道:“林宗师知道的!你走了他才安心!”
阿灵听他这么一说后,当真慢慢停下了挣扎。他以为阿灵终于开窍,谁知阿灵咬碎银牙,从手腕上摘下血玉手镯,猛地朝林愿景的方向掷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林愿景!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少年的怒吼终究被肆意燃烧的火焰盖过,那只手镯当是他最后的心愿,不顾一切冲进火圈,落地后摔得稀碎,就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虽然当下很不应景,但唐沂还是忍不住心想,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般都回不来。
阿灵举起另一只手,手腕上同样串着一只血玉手镯。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一滴泪还未落下,马车就已驶出街道。火势越来越盛,所有人都在逃跑,就连他,也要离林愿景而去了。
滚烫的烟尘呛鼻,林愿景跪在地上摸索着手镯的碎片,想要把它们完整收入囊中,可碎片遍地都是,叫她怎么捡都捡不完。
唐沂心道,别捡了,逃命要紧。
林愿景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执着于找回所有碎片,全然不顾大火已将她包围。她只知道,这是阿灵的东西,她不能就这样丢了。
终于,等她收好所有,大火一度蔓延至她的脚下,她将手镯贴在胸口处,咬咬牙,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有好几次险些遭头顶的羽箭射穿,唐沂甚至能感觉到大火贴身的痛楚,但她并不害怕,一鼓作气冲出火圈,拼了命地朝家里跑去。
其实离开渝州后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身上背负着唐家的东西,尽管她可能因此丧命,她也无畏。
——因为她决定了,就是要成为像唐宗主那样厉害的人。
唐沂想了很多,这件东西,是否就是神明信物,只可惜林愿景从没提起过这些,他想知道,林家人是不是因为无弦弓丧生的。
熊熊烈火吞噬一切,带着灼热照亮了整片天。哭声,喊声,好多人都在逃,却唯有林愿景一个人还在往回跑。
人们的恐惧、紧张,在这场大火中无限放大。所有人都疯了。
周围好像很吵。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知道林愿景要过去。
慌乱之中,林愿景急忙抓住一位婶婶的袖口,逃难的人实在太多,她被他们挤得站不住脚,只能勉强喊道:“你们为什么要逃?我爹呢?我爹在哪?”
衣着华贵的婶婶又哪里像是在逃命,她几乎卷走了家中所有贵重的物品,其余人也正忙着搬空家底,因此很难再去管她一个小孩子。
“你爹赶着送死呢!”婶婶一脸嫌弃地甩开她,吩咐下人赶紧把箱子搬上马车,“林芜山真是带出了个好学生!现在害我们也被追杀,他的决定凭什么要我们承担?”
甚至马车走远了,还能听到婶婶咒骂唐多令和林芜山的声音。林愿景站在原地一时愣住,好半会她又拉住另一个人,“你们逃不要紧,凭什么把林家的东西也给带走?”
对方声音尖锐,听得林愿景的耳朵一震一震的:“林家?老子就是姓林的!拿点自家的东西怎么了?”
林愿景哑然了,她劝道:“你们这是不对的,既然家中遇险,你们就更应该留下来共同面对才是啊!”
她这一句话引得周围人大笑:“平时就你得的便宜最多,又去寺庙又去渝州的。怎么,受了点名门正派的熏陶就自认为高人一等了?还‘共同面对’,送死就是送死,说得这么好听干什么?”
“反正,你才是林家嫡女,咱们家的唯一希望啊……”
不管她怎么求、怎么劝,亲友们都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皆甩袖离去,冷漠至极。
林愿景见这些人像发了疯似的争抢着财物,也不想再去劝他们了。还不用其他仙门动手,林家就已溃败至此,她的心都凉了半截。
不管是林家人还是路人,他们都一脸漠然,好像这场灾难与他们无关。她不明白,明明爹爹从没有什么过错,对这些人又那么好,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来帮忙?
只是因为三清观必遭此劫,林芜山要帮唐多令,所以是他活该吗?
哪怕留一个人,或者浇一盆水也好啊。
林愿景紧紧揪住衣角,唐沂不忍再看这些人丑恶的嘴脸,那她呢,她是怎么想的?
箭雨似乎永不停歇,眼前火光一片,就连敌人是谁唐沂都分不清。林愿景如此渺小,她救不了火,救不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她更救不了自己。
也有一些死守着林家不肯走的人,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贪生怕死、幸灾乐祸,觉得事情没砸在自己头上都不算事!你们的心简直比恶鬼还黑!”
“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事了?我们想活,难道还有错啰?只能说信仰不同吧,林芜山是唐多令的老师,我们不一样,没他如此圣心啊!”
平日里还算亲切的长辈实在看不下去,呵斥了一顿说话者,然后劝她:“愿景啊,如今林家不复从前,要我说,你也赶紧跑罢。家主为人正直,我们都知道,你要好好活下去,以后为他报仇……”
“胡说!我爹不可能会有事的!”林愿景捂住耳朵冲进了被火包围的家门,不管长辈怎么喊,她都不肯停下脚步。林芜山还在这里,爹爹不走,那她就不走。
连阿灵都离她而去了,她不想再失去亲人。
这样可怕的场景,唐沂从没遇见过。外来仙门已经杀进林家,林愿景不断祈求着不要在众多尸体中看到林芜山,可是逃离林家的人实在太多,剩下的人还在拼命抵抗,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鲜血滋灭了火焰,她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然后再也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