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时30分,沪市—Y国,沪市国际医疗中心,顶层手术区。
这里与楼下公共区域的嘈杂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层流净化系统过滤后的、近乎无菌的冰冷气息,混合着消毒剂、精密电子仪器运转的极细微臭氧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多种强效药物和生命维持设备的特殊气味。走廊灯光是毫无感情的白炽色,映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令人心慌的冷光。墙壁上嵌着巨大的、实时显示手术室内外生命体征、环境参数及手术进程的复合屏幕,数据流无声滚动,如同冰冷命运的倒计时。
最内侧,门上亮着刺眼红色“手术中”灯牌的第三手术室,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无影灯将柔和却绝对清晰的光线聚焦在手术台上。墨寒澜——或者说,祁墨寒——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无菌绿单,只露出需要进行手术的区域。他脸上残余的面具碎片和血污已被彻底清除,露出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俊美却毫无生气的完整面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眉头即使在深度麻醉的昏迷中,也仿佛因残留的痛苦或混乱的记忆而微微蹙着。他的头发被部分剃除,以便处理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各种监测仪的导线和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生命存续的、微弱却顽强的曲线和数字。
主刀医生,正是傅锐鑫。一年前在“电梯惊魂夜”副本中那个穿着快递员制服、满脸惶恐的年轻Beta,此刻已截然不同。他穿着墨绿色的无菌手术服,身姿笔挺,微长的黑发被完全收进手术帽中,脸上戴着的口罩和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专注、闪烁着锐利而稳定光芒的眼睛。他二十四岁,身高约一米七五,是这家国际顶级医疗中心最年轻、却已在Omega复杂创伤和神经外科领域崭露头角的专家之一,也是陆泽霖在医学院时期就结识的至交好友。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经过严苛训练和无数实战洗礼后的专业与沉稳,与一年前判若两人。Beta的身份让他能完全不受信息素干扰,在手术中保持绝对冷静。
“血压72/40,心跳48,血氧89%,持续下降。内出血点仍在渗出。” 助理护士紧盯着监测屏,语速快而清晰。
“加压输血,提升至极限安全值。准备第二路静脉通路,给升压药。” 傅锐鑫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食谱,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双手在无影灯下稳定得可怕,正和两位副手以及另一位神经外科主任(负责颅内部分)紧密配合,进行着开腹探查和颅骨钻孔减压的同步操作。手术室内只有器械的碰撞声、仪器的滴滴声、以及医生们简短的、高度专业化的指令交流。
“腹腔积血约1200ml,脾脏破裂,肝脏边缘挫伤,左肾被膜下血肿……先处理脾脏,准备切除。” 傅锐鑫的视线透过腹腔镜的显示屏,精准地评估着内部损伤,手下动作行云流水,“颅压监测值持续升高,硬膜下血肿明显,准备清除。”
手术在争分夺秒地进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关乎着手术台上那个人的生死。
在清创和止血的关键阶段,傅锐鑫在仔细处理患者右臂外侧被玻璃划伤和挫伤区域时,眉头忽然一皱。他放慢了动作,用更精密的探针和显微设备,仔细检查了一处似乎比其他伤口更“陈旧”些的、已经基本愈合但疤痕组织有些异常的划痕。那划痕的形态、深度,以及周围组织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色素沉淀和微循环异常,触发了他的专业警报。
“取这个位置的皮肤和皮下组织样本,立刻送去做加急的毒理和特殊药物残留筛查,重点筛查神经性毒素和违禁致幻、失忆类药剂。” 傅锐鑫对身边的病理护士低声道,眼神严肃,“还有,调取患者所有可见旧伤的高清影像,尤其是颅脑和脊柱的,看看有没有非近期创伤的痕迹。”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患者身上的秘密,远不止眼前的车祸创伤。
样本被快速送检。手术继续进行。脾脏被成功切除,出血点被逐一精准结扎或电凝,肝脏挫伤被妥善处理,肾周血肿被引流减压。与此同时,神经外科主任团队成功清除了硬膜下血肿,解除了脑疝风险,并对挫伤脑组织进行了保护和减压处理。
三个小时,如同三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腹腔手术基本完成,准备进行最后的冲洗和关腹时,病理科的加急报告传回来了。
傅锐鑫一边继续手上的精细操作,一边用眼神示意助理将报告内容念给他听。
助理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带着一丝清晰的惊异:“……样本中检测到极高浓度的‘Νήθη-7’(即‘忘川-7型’)及其代谢衍生物残留,结合组织病理分析,判断该药物曾通过局部伤口或近血管处渗透进入循环系统,时间大约在……一年前。药物对局部神经末梢及特定脑区海马体、颞叶皮层可能造成了不可逆或严重可逆的器质性或功能性损伤。另,患者颅脑CT三维重建显示,有极细微的、非本次创伤所致的、陈旧性海马体旁微小瘢痕灶,与‘忘川’类药物的典型影响区域吻合……”
“忘川-7……” 傅锐鑫重复着这个在黑市医疗圈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戴着护目镜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凝重。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澜总”的背景一片空白,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为什么在拍卖会上面对那个金发Alpha(他后来认出是墨璟瑜)时眼神如此陌生而警惕……这一切,都有了最残酷的解释。
“通知外面等候的墨璟瑜先生和陆医生,” 傅锐鑫对巡回护士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沉重,“患者体内检测出‘忘川-7’残留,结合影像学证据,判断其曾遭受过该药物侵害,时间约一年前,这极可能是导致其记忆严重受损或丧失的直接原因。另外,手术主体部分已基本完成,患者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仍未脱离危险期,尤其是脑部创伤和药物遗留影响叠加,预后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巡回护士迅速将信息传达出去。
手术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傅锐鑫和神经外科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严肃。身体上的创伤可以缝合,但“忘川”对记忆的侵蚀和此次重型颅脑损伤的叠加效应,才是未来最大的难关。
手术室外,走廊尽头。
墨璟瑜如同被困在玻璃牢笼中的猛兽,背靠着冰冷墙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极限的、混合着暴戾、恐惧与无尽痛楚的压抑气息。他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的墨镜早已摘下,那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琥珀色眼眸,死死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他身上的茉莉花信息素,不再是无意识的扩散,而是被他强行压缩在体内,却因此更显得不稳定,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焦躁。他紧握的拳头,指缝间有干涸的血迹(是之前在车祸现场因过度用力而指甲掐破掌心留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泽霖站在他旁边,同样面色凝重,但作为医生,他必须保持相对的冷静。他不断安抚着墨璟瑜,同时通过自己的渠道关注着手术室内传出的零星信息。
当巡回护士出来,告知“忘川-7”的发现时,墨璟瑜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鬼!
“忘……忘川?” 他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一年前……周慕青!那个疯女人!在“寒刃”负四楼,她失败了,但竟然还是有药剂渗透进去了?祁墨寒是因为这个……才失忆的?才不记得一切,不记得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有过一个孩子?才独自带着思涵,在异国他乡,以“墨寒澜”的身份艰难生存?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比得知祁墨寒重伤更甚!那是他的爱人(尽管他们关系复杂),他孩子的爹爹,竟然在一年前就被如此恶毒地伤害,独自承受了失忆和怀孕生产的双重磨难,而他却一无所知,还在疯狂地满世界寻找一个“故意”躲着他的人!
自责、愤怒、心疼、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着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陆泽霖连忙扶住他。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
大门滑开,傅锐鑫率先走了出来。他摘下了口罩和手术帽,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带着明显疲惫的脸,额发被汗水浸湿。他的眼神依旧沉稳,但看向墨璟瑜时,带着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同情和严肃审视的意味。
墨璟瑜和陆泽霖立刻上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傅锐鑫身上。
“手术……成功。” 傅锐鑫言简意赅,声音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沙哑,“患者的主要脏器出血已经控制,破裂的脾脏已切除,颅压已降低,血肿清除,生命体征目前暂时稳定,已转入重症监护过渡,稍后会转入顶楼VIP特殊监护病房。”
墨璟瑜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听出了傅锐鑫语气中的“但是”。
“但是,”傅锐鑫果然继续道,目光直视墨璟瑜,“有两个情况必须告知你们。第一,如之前通知的,我们在患者体内,确切地说,是在他右臂一处旧伤疤痕组织下,检测到了高浓度的‘忘川-7型’神经性失忆药剂残留。结合病史和影像学证据,基本可以断定,他在大约一年前曾遭受过该药物的侵害,并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侵害很可能成功了。他很可能因此丧失了部分乃至全部关键记忆。这也是他能正常思考、处理事务(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却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人际关系等核心记忆一片空白的原因。”
墨璟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傅锐鑫继续道,“此次车祸造成的重型颅脑损伤,与‘忘川’可能已经造成的脑部潜在损伤相互叠加,情况非常复杂。手术解决了当前危及生命的物理损伤,但神经功能的恢复,尤其是记忆功能的恢复,将面临极大的困难和不确定性。”
他的目光扫过墨璟瑜和陆泽霖,清晰地说出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预后:“想要恢复全部记忆,可能性极低,过程会异常困难且漫长。他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这是身体在重大创伤后的自我保护。至于何时能够醒来……无法预测。可能是几天,几周,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久。医学上,一年半载也是可能的。你们需要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和物质准备。”
“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墨璟瑜心上。手术成功带来的微弱希望,瞬间被“失忆确认”和“漫长昏迷可能”的冷酷现实击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傅锐鑫,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这只是最坏假设”的迹象,但只看到了医生基于事实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会一直这样……睡着?” 墨璟瑜的声音破碎不堪。
“深度昏迷是阶段。我们会用一切手段促进他神经恢复,但醒来后的状态……脑损伤和‘忘川’的后遗症,可能会伴随他很久,甚至永久。” 傅锐鑫没有隐瞒,“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和顶级的后续治疗。另外,由于他是顶级Omega,且处于产后一年内的特殊生理调整期,此次重伤对信息素系统和内分泌的影响也需要密切监测。”
墨璟瑜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却是一个重伤昏迷、记忆缺失的爱人。这比找不到,更让人绝望。
陆泽霖扶住他,对傅锐鑫道:“傅医生,辛苦了。后续治疗和监护,我们全力配合,不计代价。”
傅锐鑫点点头:“患者身份特殊,我已经安排了绝对保密的最高级别监护通道。现在,你们可以去顶楼VIP病房外等候,他情况稍稳定后就会转过去。记住,现在任何情绪激动或信息素干扰,对他都是致命的。请务必控制。”
***
凌晨12时整,沪市国际医疗中心,顶层VIP特殊监护病房外间。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更像一个高级酒店的套房。外间是宽敞的客厅,布置简洁舒适,灯光调至最柔和的暖黄色。空气净化系统无声运转,确保环境绝对洁净。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间病房的情况。
里间,墨寒澜(祁墨寒)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额上包扎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露出的脸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脆弱易碎。各种监测仪器的屏幕在床边闪烁着,线条和数字显示着他的生命在微弱但顽强地延续。他身上盖着轻薄的白色被子,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管。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沉睡。
外间的沙发上,坐着墨璟瑜。他维持着从手术室门口被陆泽霖半扶半架过来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是一种极度僵硬的状态。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窗内的人,仿佛要将那苍白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一年的寻找,一夜的惊变,最终定格在这幅近乎静止的画面里。愤怒、焦躁、暴戾的情绪,在极致的痛苦和无力的等待中,似乎被强行冷却、沉淀,化为了更深沉、更固执、却也更加绝望的守护。他的茉莉花信息素,被收敛到极致,只剩下微不可察的一缕,如同孤独的藤蔓,悄然缠绕在他自己周身,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寂。
陆泽霖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同样疲惫,但保持着警惕。他负责监控墨璟瑜的状态,也关注着里间监护仪的数据。他知道,对小瑜来说,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突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滑开。
薄晨煜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只是外套搭在臂弯,神情比以往更加冷峻,眼底带着清晰的疲惫和担忧。他的怀里,抱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睡衣、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红肿着眼睛、明显哭过很久的墨思涵。
小家伙一进房间,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就锁定了玻璃窗内病床上的爹爹。她的小嘴一瘪,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立刻响起:“爹爹……爹爹为什么还在睡觉?思涵想爹爹抱……”
薄晨煜抱着她走到玻璃窗前,柔声(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解释道:“思涵乖,爹爹生病了,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好好睡觉才能好起来。我们不能吵他。”
“可是……思涵害怕……爹爹流了好多血……” 小思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小手紧紧抓着薄晨煜的衣襟。
这时,她的目光移开,看到了沙发上那个一直盯着爹爹看的金头发叔叔。她记得这个叔叔,在车祸现场,他好像叫“J叔叔”,他很着急,还跟着爹爹上了那个会飞的大机器(直升机)。
墨璟瑜也在薄晨煜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女儿。他的目光从祁墨寒身上艰难地移开,落在女儿那梨花带雨、充满依赖和恐惧的小脸上,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他站起身,想靠近,却又怕吓到她,动作有些僵硬。
薄晨煜看了墨璟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低头对怀里的思涵说:“思涵,这位是墨璟瑜叔叔,你可以叫他……J叔叔。他是你爹爹的……很重要的朋友。他会和你一起,等着爹爹好起来。”
小思涵怯生生地看着墨璟瑜,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那种血缘深处天然的联系和拍卖会上、车祸电话里感受到的复杂情绪,让她并没有感到太多排斥。她小声地、带着试探叫了一声:“J……叔叔?”
这一声,让墨璟瑜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嗯,是J叔叔。思涵不怕,J叔叔在这里。”
或许是孩子的直觉,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墨璟瑜身上那种努力收敛却依旧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可以依赖的气息(属于父亲的信息素牵引),墨思涵挣扎着从薄晨煜怀里下来,哒哒哒地跑到墨璟瑜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墨璟瑜蹲下身,与她平视。
小思涵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小声问:“J叔叔也哭了吗?是因为爹爹生病吗?”
墨璟瑜喉头哽住,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小思涵做了一个让在场三个成年男人都心头一颤的动作——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抱住了墨璟瑜的脖子,将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像小动物寻求慰藉一般。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孩童全然的信任。
墨璟瑜整个人僵住了。女儿柔软的身体和温暖的触感,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入了他冰冷绝望的心湖。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回抱住了这个小小的、他盼望了那么久却从未真正拥抱过的珍宝。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小女孩柔软的发丝上。
抱了一会儿,小思涵似乎真的困极了,这几天经历了太多惊吓和情绪波动。她在墨璟瑜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墨璟瑜感受到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
小思涵迷迷糊糊地,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内沉睡的爹爹,又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J叔叔,小声嘟囔了一句:“J叔叔……和爹爹……好像……” 声音越来越小,几秒钟后,她就在墨璟瑜的怀里,攥着他的一小片衣角,沉沉睡去。睡梦中,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头已经舒展。
墨璟瑜抱着睡着的女儿,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他低头,看着女儿与自己如同复刻的眉眼轮廓,又抬头,看向玻璃窗内昏迷不醒的爱人,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沉重责任、以及无法言喻的、血脉相连的温暖与酸楚的复杂情绪,彻底淹没了他。他找到了他们,却是在这样惨烈的方式下。未来,路漫漫,布满荆棘。
薄晨煜和陆泽霖看着这一幕,都沉默着。
薄晨煜走到窗前,和墨璟瑜一起望着里面的祁墨寒,低声开口,是对墨璟瑜,也是对陆泽霖:“傅医生和‘寒刃’的傅言熙阳先生已经通过保密线路取得联系,后续的治疗和安保,他们会协同安排。‘影蛇’的人,在拍卖会看到你和他的接触,又发生了车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里,需要铁壁般的防御。”
陆泽霖也道:“小瑜,你现在不能垮。思涵需要你,祁墨寒……更需要你。你守着他醒来,是第一步。后面的治疗,无论多难,我们都会陪你一起。”
墨璟瑜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女儿柔软的发顶,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玻璃窗内那个沉睡的身影。
长夜漫漫,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伤痛中,因一场残酷车祸而被迫重聚的一家三口——昏迷的父亲、沉睡的女儿、以及清醒着承受所有痛苦的另一个父亲——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紧紧地、脆弱地,靠在了一起。命运的齿轮,在鲜血与泪水中,艰难地,再次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