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世界时间,下午2时30分,守宅老仆「哑叔」的房间。
这房间位于红绣楼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早已荒废的厨房和柴房,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土坯房。门是破旧的木板,虚掩着,在阴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草药与陈旧体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到近乎赤贫。一张用砖块和破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发黑发硬的稻草和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棉絮。墙角堆着几个豁口的瓦罐和陶碗,里面有些干涸的、不知为何物的残渣。另一面墙边,立着一个歪斜的木架,上面散乱地放着一些杂物:几把生锈的剪刀、不同颜色的碎布头、一叠粗糙的黄纸、几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已经板结的深色粉末。墙壁被经年的烟熏火燎染成黑黄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用木炭或指甲划出的、杂乱无章的痕迹。
九位玩家挤在这个狭小、令人窒息的空间里,试图从哑叔的居所中找到更多关于诅咒和破解方法的线索。昏暗的光线从唯一一扇糊着破纸的小窗透入,勉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就是哑叔住的地方?”庄今霏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嫌弃和恐惧,“他就在这种地方……守了这么多年?”
陆蔚荌蹲在木架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枯枝拨弄着那些杂物:“系统说他是真相的见证者,被毒哑了。他的东西里,或许有没被白家父母清理干净的证据。”
白瑶念举着(依旧失灵的)相机,对着墙壁上的划痕和那些泥人、碎布拍摄(尽管只是习惯性动作),低声道:“这些泥人……捏的好像是一男一女,但脸都是模糊的,或者被刻意划花了。这些碎布颜色很杂,但红色和白色的最多。”
甄雯竹拿起那包板结的粉末,凑近闻了闻,立刻皱眉移开:“有很淡的腥气,混合着草药味……可能是某种药物残留,或者……符灰?”
白昭苒紧紧抱着文件夹,躲在甄雯竹身后,只敢远远看着,声音发颤:“哑叔用纸人传递信息……这里这么多纸和剪刀……他是不是经常剪?”
危烨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寒哥到底去哪了?从白挽歌卧室分开后,他说要再去戏台那边确认点东西,这都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午饭时间都过了,也没见他回来汇合。”
岳藏咏沉稳地检查着那张“床”铺的稻草,闻言抬头:“祁先生行事谨慎,或许发现了什么需要单独探查的线索。但确实时间有点久了。我们分头找找看?”
黎朔禧点头附和:“岳教练说得对,祁哥不像会乱跑的人。”
夹谷仁(扮演)缩在门边,一副想离开这脏乱房间的样子,小声道:“也、也许祁先生找到什么安全的地方休息了呢?这宅子这么大……”
“不可能。”危烨熙断然否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寒哥不是那种会擅自脱离队伍、不打招呼就去休息的人。尤其是在这种鬼地方!”他和祁墨寒虽然认识时间不如墨璟瑜长,但一起经历过之前的副本(电梯惊魂夜),又刚刚共同完成了凶险的“冥婚礼仪”,深知祁墨寒的冷静和责任感。
甄雯竹放下粉末包,环视众人:“我们最后分别见到祁墨寒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陆蔚荌回忆道:“从白挽歌卧室出来,大家决定分头再搜索一下宅子东西两侧的偏院。我和今霏、岳教练、黎同学,还有夹先生往西边去了。那时候祁先生和危先生还在卧室门口说话。”
庄今霏补充:“对,我好像听到祁先生对危先生说‘我去戏台再核对一下那些符号的方位’,然后危先生你说要跟白瑶念她们再去东厢房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戏曲本子。”
白瑶念点头:“没错。然后我们就分开了。我和甄总、白昭苒去了东厢房,危烨熙跟我们一起。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在前院天井汇合,就没再见到祁墨寒。我以为他先回这里或者去别的地方了。”
危烨熙脸色难看:“我后来和你们在东厢房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新线索,就想着来哑叔房间看看大家汇合没有。结果只看到岳教练你们在西边也没什么大发现,先过来了。寒哥一直没出现。”
岳藏咏沉声道:“我和蔚荌她们在西偏院主要查看了几间废弃的仆役房和一个小仓库,没遇到祁先生。朔禧一直和我在一起。”
黎朔禧连忙点头:“嗯,没看到祁哥。”
夹谷仁怯生生道:“我、我一直跟着陆同学她们,也没看见……”
甄雯竹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最后明确见到祁墨寒的,是危烨熙,在卧室门口分开时。之后他去向不明,没有跟任何一组汇合,也没有回到这个约定的集合点。”
白昭苒声音发抖:“他、他会不会……触发了什么……单独的任务?或者……遇到了……”她不敢说下去。
“遇到危险?”陆蔚荌接口,脸色也白了,“这宅子里最危险的就是那个鬼新娘!还有神出鬼没的哑叔!寒哥他……”
“不会的!”危烨熙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说服自己,“寒哥那么厉害,脑子又好,就算遇到什么,也肯定能应付!说不定他发现了关键线索,正在追踪,来不及通知我们。”
但他的话里也透着一丝不确定。在这S级副本里,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我们别自己吓自己。”甄雯竹强迫自己冷静,“也许他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或者发现了需要长时间观察的线索。这样,我们两人一组,立刻在宅邸内分头寻找,重点是戏台、荷花池、红绣楼各层、以及我们还没仔细搜过的区域。半小时后,无论有没有找到,都回到这里汇合。保持警惕,注意安全。”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同意。危烨熙坚持要单独去戏台和红绣楼,那是祁墨寒最后说要去的地方。岳藏咏让黎朔禧跟着陆蔚荌和庄今霏一组,自己和甄雯竹、白瑶念、白昭苒一组,夹谷仁则被安排跟着陆蔚荌那组。
九个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分散进入阴森宅邸的各个角落。
***
下午3时15分,哑叔房间。
半小时后,寻找的人陆续返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不安。
“戏台和红绣楼一楼、二楼我都找遍了,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危烨熙第一个冲回来,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后台、道具间、那些空房间……我都喊了,没人应!”
陆蔚荌那组也回来了,庄今霏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陆蔚荌脸色沉重:“西偏院和柴房、古井那边都找了,没有。我们还冒险去后院更荒僻的地方看了看,除了杂草和废墟,什么都没有。”
岳藏咏和甄雯竹这组最后回来。岳藏咏摇了摇头:“东厢房、祠堂、甚至我们之前没去过的后花园假山群,都找了。没有发现祁先生,也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白瑶念补充:“我们连水缸、大柜子都打开看了,怕他晕倒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昭苒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夹谷仁也一脸“害怕”:“太、太奇怪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房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在这封闭的、充满诡异的宅邸里,一个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玩家凭空消失,超过三小时毫无音讯,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危烨熙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该死!到底怎么回事!寒哥!”
就在众人被绝望和恐惧笼罩,不知所措之际——
那个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毫无感情地在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系统警告:检测到异常状态。】
【玩家:祁墨寒(ID:K-寒刃),于副本《红绣楼》内,触发深层禁忌。】
【禁忌内容:涉及核心诅咒本源之秘,并以非常规方式介入怨念核心。】
【处理结果:该玩家将永久留在此地,无法以玩家身份离开。】
【身份转换:玩家祁墨寒,已被宅邸深层怨念空间《心魔蜃楼》标记,将成为该新生副本场景的固定「住户」之一。】
【对剩余玩家影响:副本二《红绣楼》主线任务继续。玩家祁墨寒的失踪与转化,不影响剩余九位玩家完成当前副本任务。请继续探索,查清真相,化解诅咒,即可安全离开《红绣楼》。】
【重复:玩家祁墨寒,已从当前玩家名单中移除。祝各位好运。】
警告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残酷至极的消息。
触发禁忌?永久留下?成为新副本的「住户」?从玩家名单中移除?
这比最坏的设想——死亡——还要令人毛骨悚然!这意味着祁墨寒没有“死”,而是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被这个诡异的游戏世界“同化”了,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变成了类似鬼新娘、哑叔那样的……存在?
“不……不可能!”危烨熙第一个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充满了愤怒和拒绝,“什么狗屁禁忌!寒哥他做了什么?怎么就触发了?系统!你出来说清楚!”
但系统再无回应。
陆蔚荌和庄今霏紧紧抱在一起,两人都在发抖。陆蔚荌声音发颤:“成为……住户?像白挽歌那样?永远困在这里……唱戏?或者像哑叔那样……?”
白昭苒直接瘫软下去,被白瑶念一把扶住,但她自己也是脸色惨白,喃喃道:“心魔蜃楼……新生副本……固定住户……完了……真的完了……我们也会……”
甄雯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维持着冷静,但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系统说……不影响我们完成任务离开。意思是……我们还有生路。但是祁墨寒他……”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冷静、强大、在危机中总能给出关键建议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以这种方式?
岳藏咏紧握双拳,指节发白,他经历过生死,但这种超出常理的“存在转化”,依然让他感到脊背发凉。他沉声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系统既然给出了提示,说明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无力改变。当务之急,是完成我们自己的任务,活下去。”
黎朔禧红着眼眶,低声道:“祁哥……他帮了我们那么多……在仪式里那么冷静……怎么会……”
夹谷仁(扮演)则露出一副兔死狐悲的惊恐表情,缩在角落:“太、太可怕了……说没就没了……还变成……我们快想办法走吧!别管什么任务了!”
“闭嘴!”危烨熙猛地瞪向他,眼中布满红血丝,Alpha的信息素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有些失控地散发出来,带着暴躁与痛苦,“寒哥是为了找线索才……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至少要知道他到底触发了什么!怎么触发的!”
但怎么知道?系统语焉不详。祁墨寒本人……已经不见了,或者说,变成了他们无法接触的“存在”。
绝望、悲伤、恐惧、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刚刚还并肩作战的队友,转眼间就被这诡异的副本吞噬、转化,这种冲击力太大了。
就在众人情绪低落,几乎被这噩耗击垮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贴着每个人耳廓响起的、带着一丝奇异回响的哼唱声,幽幽地飘了进来。
那调子……既不是白挽歌那凄厉的戏腔,也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旋律。空灵、飘忽、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又似乎隐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哼唱声似乎来自门外,又似乎来自墙壁,来自脚下,无处不在。
九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门口,看向四周。
哼唱声停了。
然后,一个他们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嗓音,从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那个堆放着瓦罐和杂物的墙角阴影里,缓缓响起:
“是在……找我吗?”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谁?!”危烨熙猛地转身,看向那个角落。
其他人也骇然望去。
只见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缓缓变得清晰。
正是祁墨寒!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休闲装,黑色的短发,右脸颊上那道淡银蓝色的闪电印记️,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流动着微光。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静锐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淡淡倦意和某种奇异疏离感的幽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与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寒哥?!”危烨熙又惊又喜,但随即被巨大的疑惑和不安取代,“你……你从哪里出来的?你没事吧?系统刚才说……”
祁墨寒没有回答危烨熙的问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惊愕万分的脸,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我可以帮你们。”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直接渗透人心的质感,“离开这里……我知道方法。”
这句话,配合他诡异的出现方式,以及刚刚系统那恐怖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众人感到安心,反而让一股更深的、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他……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祁墨寒吗?
那个系统警告中,已经触发禁忌、成为新副本「住户」的祁墨寒?
他现在出现,说可以帮他们……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祁……祁先生?”甄雯竹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你刚才去哪里了?系统说……你触发了禁忌……”
祁墨寒微微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嗯。碰了点不该碰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看得更清楚?”岳藏咏沉声问,身体微微绷紧,做出了防御姿态,“你看到了什么?你说的帮我们,是什么意思?”
祁墨寒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宅邸的深处。“诅咒的根源,连接点,还有……离开的‘门’。”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众人,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白挽歌的怨,巫蛮的诅,白家的孽……纠缠成一个死结。要解开,需要一把特别的‘钥匙’。而那把钥匙……需要一点‘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陆蔚荌忍不住问,紧紧抓着庄今霏的手。
祁墨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哼唱起刚才那阵飘忽的调子,几个零碎的音节后,他停下,低声道:“歌声会指引你们……去该去的地方。找到‘镜中之镜’,照见‘真实之血’……然后,做出选择。”
他的话语如同谜语,配合着他此刻非人的平静和诡异出现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寒哥!你到底怎么了?”危烨熙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却迟疑了。眼前的祁墨寒,气息太陌生了。那种冷冽的玫瑰信息素似乎还在,却变得极其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寂的、仿佛与这宅邸阴气融为一体的感觉。
祁墨寒看向危烨熙,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烨熙,完成你们的任务。按我说的去做……你们都能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挺好。”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众人的猜想——他,真的已经不再是“玩家”了。
“祁墨寒……”白瑶念声音发颤,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抖,“你……你现在是……是……”
“我?”祁墨寒轻轻重复,右脸颊的闪电印记微光流转,“我是祁墨寒。也是……这里的‘一部分’了。所以,我能看到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倾听什么。“她又在唱了……时间不多了。”他收回目光,对众人最后说道,“去红绣楼,三楼,白挽歌的梳妆台前。在下次歌声最凄厉的时候……看向镜子。答案在那里。”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样,开始缓缓变淡,仿佛要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等等!寒哥!”危烨熙急呼。
但祁墨寒的身影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和最后一句飘忽的话语,随风传来:
“记住……‘承认’与‘分离’……需要勇气,也需要……牺牲。”
话音落下,阴影角落恢复如常,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房间里,只剩下九个惊魂未定、遍体生寒的玩家,面面相觑,冷汗浸湿了后背。
祁墨寒消失了,又出现了,留下了更深的谜团和更恐怖的指引。他究竟是敌是友?是残留意识的队友,还是已经被副本同化、带着未知目的的诡异存在?
系统警告犹在耳边,而他最后的话语和那诡异的歌声,却成了他们目前唯一的、充满不祥的“指引”。
S级副本《红绣楼》,在吞噬了一位顶尖玩家之后,向剩余的人,露出了更加狰狞、也更加扑朔迷离的獠牙。前路,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