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雕花木门,市井喧嚣瞬间隔远。临水雅间“清灵轩”三面轩窗洞开,将粼粼水光拥揽入怀。
窗外河道蜿蜒,碧波轻吻石岸,汩汩水声清晰。阳光洒落水面,碎金般的光斑跃动,映上素壁乌木,满室流泻着晃动的光影。
轩内陈设清雅:方桌藤椅临窗,清瓷茶具温润,茶烟袅袅,与角落铜兽炉逸出的清冽沉香交织。临水雕栏低矮,凭栏可俯视往来小舟。微风穿堂,携湿润水汽,轻拂细竹帘。
“好雅致的屋子,茶烟沉香伴波声,闹市之中竟独得这一方水畔清幽。”纨纨自顾自赞叹。
陆千弦的脸已重归冰封,这微妙变化未逃过周文策敏锐的眼,他暗自窃喜。
雅间内,四人围坐,气氛诡谲。空气里冰晶与火星无声碰撞,又被浓郁菜香强势裹挟。
纨纨的眼眸只映着盘中珍馐。陆千弦冻裂骨髓的寒气?周文策点燃空气的热情?抱歉,扰不了她对那块油亮酥脆、挂满晶莹糖醋汁的松鼠桂鱼的专注。
她小心翼翼夹起鱼肉,先赏其完美的开花刀纹,再轻嗅那诱人的酸甜香气。送入口中,闭目细品,腮帮缓慢而动,眉梢眼角皆漾着纯粹的餍足。
“嗯…外酥里嫩,火候精准,酸甜平衡,跟白老头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微颔首赞道。
她的筷子是精准的探测器,总能锁定最新鲜热乎、摆盘最完美、或最诱人的那块。添饭、舀汤,动作行云流水,目标明确,绝不浪费一秒于“战场”。
陆千弦的冰封领域遭遇了“绝缘体”。他凝聚十二分功力,冰锥般的目光射向周文策那只试图为纨纨布菜的手。
然而,纨纨正全神贯注对付一块颤巍巍、吸饱汤汁的鲍鱼,睫毛都未颤一下。他那足以令人打颤的寒气,只令纨纨碗中汤的热气飘散得更快了些。
陆千弦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但那蓄势待发的冷硬里,悄然渗入一丝微妙的…困惑与挫败。他精心构筑的“绝对防御圈”,保护对象正畅游美食海洋,浑然不觉。看着她因美味而微亮的鼻尖,他第一次感到存在感如此稀薄。
周文策的烈焰攻势则撞上了“美食结界”。
“纨纨,尝尝这道…新到的鲥鱼,腹肉最是鲜美,我特意……” 周文策笑容灿烂,筷子夹着雪白鱼腹递向纨纨碟边。话音未落,纨纨的筷子已闪电般夹走她刚瞄上的、炸得金黄的蟹壳黄点心,同时含糊应道:“嗯嗯~周公子你也吃。”目光紧锁酥皮上欲坠的芝麻。
他试图用灼热目光吸引注意,纨纨却低头轻啜一口乳白浓汤,满足喟叹:“啊,这汤头真醇厚!”将他眼中燃烧的“小宇宙”彻底无视。
他精心准备的“初遇叙旧”刚启唇:
“纨纨小姐救了……” 纨纨却正咬开一枚流沙包,滚烫金馅让她小小吸气,眼睛幸福眯起:“有些烫…不过真好吃!”成功将话题终结于唇齿之间。
周文策笑容渐僵,眼底火焰化作憋屈的闷烧。看着纨纨心满意足,又看看自己悬空无处安放的鱼腹,他首次怀疑自己的魅力跌至谷底。
一旁的香儿如坐针毡:小脸紧绷,手指紧张绞着衣角。她看得真切:哥哥像斗志昂扬却找不到对手的斗鸡,陆千弦像守护宝藏却无人觊觎的冰雕,而宝藏本人正快乐地大快朵颐。
香儿内心焦灼:
哥哥!别递了!她眼里只有狮子头!*
天啊,陆家主的眼神能冻死人…哥你快收敛点!
纨纨小姐…求你抬头看一眼啊!这气氛快窒息了!
完了,哥脸都绿了…陆家主的杯子要碎了…
她几次欲言又止,想提醒哥哥,想缓和气氛,但陆千弦无声的寒意冻住她的舌头,哥哥的不甘又让她不敢拆台。只能生生咽回话语,急得鼻尖冒汗,小脸憋红,活像个快蒸熟的粉团。她拼命低头,假装对碗中白米产生了无限深情。
雅间被无形分割:一边是陆千弦与周文策无声的刀光剑影、电闪雷鸣;另一边是纨纨心无旁骛的美食桃源;角落里蜷缩着濒临崩溃的香儿。
当最后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上桌,纨纨眼中光华大盛。她全然无视周文策再次递来的茶,也忽略了陆千弦骤然收紧又莫名松开的手指,带着发现至宝的喜悦轻呼:“这酥皮形神兼备!”随即小心翼翼拈起一朵,虔诚送入口中。
眼见哥哥仍不死心,香儿终于忍无可忍,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嘶——!” 周文策猝不及防,疼得倒抽冷气,酝酿好的话噎在喉中,只能怒瞪妹妹。
香儿吓得猛缩脖子,埋头装鸵鸟,心跳如擂鼓。
或许是被纨纨纯粹的快乐感染,或是想打破僵局,陆千弦那万年冰封的侧脸,竟罕见地松动了一丝。他看着纨纨满足的侧影,破天荒地主动伸筷,夹了一块她方才盛赞的荷花酥,放入自己几乎未动的碟中。这微小动作,却似石子投入凝滞的空气。
纨纨终于搁箸,心满意足轻抚胃部,绽开一个纯粹饱足的笑容,由衷赞叹:“这顿饭太妙了,道道精绝,尤其那几道,竟与白老头游历时尝过的一般滋味,不愧是百味斋!”
她清澈目光扫过桌面,掠过表情各异的三人——周文策捂着脚一脸憋屈挫败,陆千弦垂眸看着碟中那块突兀的荷花酥,香儿则如释重负般长长吁了口气。
“你们都吃饱了吗?” 纨纨无辜发问,仿佛方才那场围绕她展开、几乎掀翻屋顶的无声战争,不过是她品尝盛宴时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陆千弦的冰山与周文策的火山,在美食结界前彻底哑火,徒留香儿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满桌杯盘的无声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