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起身,声音轻柔:“纨纨小姐,我应虚长你几岁,唤你纨儿妹妹可好?”
纨纨对爽利的香儿颇有好感,欢快应道:“好呀好呀!那我便唤你香儿姐!”
“我们出去走走?”香儿只想快些逃离这无声的硝烟之地。
纨纨满足地轻抚微隆的腹部:“嗯嗯,正好消消食!”
青石板路上,两人流连于绸缎庄摊前新到的云锦,笑语盈盈。市集喧嚣中,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利落的女音:
“香儿妹妹——”
二人回首,刺目日光下,一位玄衣少女执银鞭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她狭长凤眸如淬冰之刃,毫不客气地将纨纨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如同在估量一件碍眼的物事。
“你就是朱纨纨?”声音里淬着清晰的讥诮。
纨纨察觉敌意,目光只淡淡一掠,便若无其事地转回,指尖抚过云锦繁复精美的纹路。
香儿心下一紧,连忙挤出甜笑:“萍姐姐!你来了,可是寻我哥?”
少女苏萍眉梢一挑:“听闻策哥哥识得一位‘奇女子’,特来开开眼界……” 她话锋陡然转向纨纨,声线骤冷,“我在问你话,竟敢无视我?” 四周空气一凝,她目光带来的寒意,比深秋霜风更砭人肌骨。
香儿暗叫不妙:(糟了!萍姐姐这暴脾气,若动手伤了纨儿妹妹……哥,对不住了!)她急中生智,扬声道:“我哥在百味斋‘清灵轩’雅间,正同陆家主议事!他昨日还提起萍姐姐呢!” 最后一句咬得格外清晰。
苏萍脸上冰霜骤融,绽出惊喜:“当真?策哥哥…真说起我了?” 眼中敌意瞬间被期待取代。
香儿连连点头,信誓旦旦:“嗯嗯!哥说许久未见你了,还叫我得空去府上看看姐姐忙些什么!”
“策哥哥真这么讲?”苏萍脸上飞起红霞,声音都轻快几分,“香儿妹妹,那我先去找策哥哥了!”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旋风般卷向百味斋。
百味斋‘清灵轩’内,茶烟袅袅。
陆千弦一袭墨色锦袍,身如寒松,俊美面容覆着亘古不化的冰霜,深眸似无波古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玉扳指。
周文策一身月白云纹华服,玉冠束发,姿态慵懒地斜倚藤椅,嘴角噙着一抹刻意为之的、略带挑衅的风流笑意,手中把玩着青瓷茶盏。
沉寂如冰。周文策率先打破,指尖转动茶杯,目光却锐利如针,刺向陆千弦摩挲扳指的手:
“陆兄好兴致,新茶配你这稀世扳指,倒衬得愈发…不染尘埃了。”尾音拖曳,酸意暗藏。
陆千弦眼皮未抬,端起茶杯,声音平静却字字凝冰:“周公子借救祖母之名,屡邀陆某夫人品茗,想来是心头炽热,故而看什么都觉着冷。”
周文策转杯的手一顿,笑容微敛,眼神瞬间锐如针尖:“呵,再炽热,也难及冰壳底下暗藏的滚烫。只不知,这份心思,佳人可知?可…承得住?” 意有所指,目光扫过陆千弦冰封的脸。
陆千弦终于抬眼,深潭般的眸子对上他,寒流无声碰撞:“承不承得住,不劳费心。倒是周公子,” 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惦记陆某夫人,可知是何后果?”
周文策眼中赤红,霍然起身叱道:“什么不近女色!你府上姬妾成群,纨纨岂能困于那脂粉堆砌之地!”
陆千弦不急不缓,声音更低一分:“周公子府上那盘残局,对手尚在等你落子。输赢事小,若因此误了…紧要之事,岂非因小失大?”
(暗示:皇上命你监视我,你却把心思放在我夫人身上。后果自负!)
空气骤然冻结。茶烟仿佛凝固。周文策握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惨白。陆千弦面无表情,端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骨节泛青。
死寂无声。两道目光在空中绞杀,是多年亦敌亦友的较量,更是为同一抹倩影燃起的、冰面下汹涌的独占欲。茶香犹在,却已无半分闲适,只余剑拔弩张的无声硝烟。
就在那无形的冰刃即将刺破空气的刹那——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推开。
“策哥哥!可算寻到你了!” 苏萍清脆如莺啼的声音带着娇嗔闯入,瞬间冲散了满室凝重的寒意。她无视那冰点氛围,亦似未觉陆千弦的存在,秋水明眸只锁在周文策身上,步履轻快地走近。
她行至周文策身侧,微嘟红唇:“香儿说你在此躲清闲,害我……” 话音骤停,终于察觉异样。
周文策脸上并非她期待的温柔,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阴鸷的紧绷。他的目光甚至未落在她身上,依旧死死与对面墨袍如夜的陆千弦无声绞杀。
苏萍顺着那目光看去,第一次正眼打量陆千弦。那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她本能瑟缩,但周文策异常的反应更让她心惊——她从未见过他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冰冷、充满敌意的神情,尽管那敌意并非冲她。
“策哥哥?” 苏萍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困惑与不安,伸手欲触他衣袖,“你脸色怎这般难看?可是这位……” 她瞥向陆千弦,审视中带上一丝敌意,“陆家主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苏萍姑娘。” 周文策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平稳,却难掩烦躁与疏离。他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目光仍锁死陆千弦,语气隐含警告,“我与陆兄有要事相商,你且…先回。”
“要事?” 苏萍不信,美眸在两人间逡巡。她敏锐捕捉到那凝成实质的对抗,以及一种令她心头发堵的、难以言喻的“默契”。这绝非寻常“要事”。她咬唇,带着委屈与任性,“什么要事?莫非……关乎‘她’?”
“她”字出口的瞬间——
周文策捏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骨节发出轻微“咔”声!他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甚至带上厉色:“苏萍!慎言!”
几乎同时,对面冰雕般的陆千弦,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摩挲扳指的手停住,深眸如寒潭骤起旋涡。他缓缓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苏萍身上——冰冷、审视、居高临下的漠然,如同看一件死物。无声一瞥,寒气已自苏萍脚底窜起。
苏萍心头剧震:(这便是传闻中的万年冰山?!父兄沙场浴血,煞气都不及他渗人!)
周文策的厉色与陆千弦的冰冷同时压下,苏萍脸上血色尽褪,明媚笑容彻底僵住。她终于明白,自己闯入了一个无法理解、更不该涉足的修罗场。
“我……” 她张了张嘴,所有委屈不甘噎在喉中,只剩前所未有的难堪与恐慌。
“周公子好福气。” 一直沉默的陆千弦蓦然开口,声音比极地坚冰更冷,听不出情绪,字字却如冰锥刺向周文策,“红袖添香,羡煞旁人。”
周文策脸色瞬间铁青。
苏萍再也无法忍受,眼圈一红,猛地跺脚,转身冲出了雅间。
门“砰”地关上。
死寂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翻滚的不仅是因纨纨而起的敌意较量,更添了苏萍带来的失控难堪,以及周文策方才情急之下暴露的、关于陆府“姬妾成群”的失言。陆千弦那句冰冷的“好福气”,如同最锋利的反讽与回击,将周文策钉在原地。
光滑桌面,映着两张同样俊美却寒意森然的脸。无声的硝烟,比之前更浓更烈。
“陆某的夫人,岂容你妄念!” 陆千弦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苏萍气冲冲奔出百味斋,正撞上归来的香儿与纨纨。怒火攻心,她扬手便朝纨纨脸上掴去!
纨纨身形微侧,轻巧避开。
香儿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苏萍急呼:“萍姐姐不可!”
被抱住的苏萍挣扎不休。
纨纨见她状若疯癫,蹙眉不予理会,径直朝‘清灵轩’走去。
雅间内。
“砰——!” 一声闷响炸裂!
周文策暴怒而起,拳风凌厉如电,直轰陆千弦面门!
陆千弦头猛然后仰险避,同时右拳如毒龙出洞,狠狠捣向周文策肋下!
“呃!” 周文策痛哼弯腰,凶性更炽!左手死死揪住陆千弦衣襟,右拳再次携风砸出!
陆千弦竟不闪避,左拳蓄满千钧之力,直击周文策下腹!
砰!砰!
两声沉闷的重击几乎同时炸响!
周文策的拳头砸中陆千弦下颌,鲜血瞬间自他嘴角蜿蜒而下。
陆千弦的腹拳结结实实轰进周文策腹部,力道之猛令其踉跄倒飞,重重撞翻墙角高几!玉器珍玩稀里哗啦摔得粉碎!
两人顷刻间皆挂彩。
陆千弦抹去嘴角血迹,眼神狠戾如受伤的孤狼。
周文策捂着剧痛的腹部,呕出一口鲜血,冷汗涔涔地瘫在满地狼藉中,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瞪着陆千弦,目眦欲裂。
就在此刻——
雅间门被推开。
纨纨一袭素雅青衣,身姿如竹,带着清灵气息踏入。目光触及地上刺目的狼藉、飞溅的血迹、嘴角染血的陆千弦,以及墙角呕血惨白的周文策——
她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倒抽一口冷气!
纤手猛地捂住嘴,指节惨白。眼前猩红血色瞬间铺天盖地,视野剧烈旋转。
“呃……” 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逸出唇瓣,她纤薄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软软向后倒去,青丝如瀑散落。
“小丫头!”“纨纨!” 两声惊骇欲绝的嘶吼同时炸响!
陆千弦下颌剧痛亦不顾,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急掠向前!
周文策挣扎欲扑,却被腹中撕裂般的剧痛拖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素影倒下,目眦尽裂!
砰!
倒下的身躯并未触及冰冷地面,在最后一刻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接入怀中。
看着陆千弦紧拥纨纨,周文策眼中闪过极致的痛楚与不甘——还好接住了!可那人…为何不是我!
纨纨苍白如纸的面容与满地狼藉以及陆千弦嘴角刺目的血痕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陆千弦心急如焚,迅速抱着她冲出雅间,在她腰间摸索。
触到与黑布同放的药瓶,倒出两粒药丸,迅速塞入纨纨口中,厉声喝道:“水!”
周文策强忍剧痛递过茶杯,手抖得茶水四溅。陆千弦接过杯盏的手同样不稳,水面剧烈荡漾。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微颤:“小丫头…撑住…你绝不能有事!”
苏萍与香儿此时恰好赶到,正撞见此景。
陆千弦冰冷刺骨、裹挟着滔天杀意的声音砸向周文策:“今日你吓着我的小丫头,她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周家——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疾电,抱着怀中人消失于回廊尽头。
苏萍与香儿被那骇人杀意冻僵在原地。
周文策强撑着,轻拍香儿后背,声音嘶哑:“香儿不怕…纨纨…会没事的…” 他嘴上安慰妹妹,心底的恐慌与自责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苏萍看着周文策惨状,心痛如绞,迁怒道:“都怪那朱纨纨!下次见她,我定不轻饶!”
香儿扶着哥哥,焦急追问:“哥!这到底怎么回事?纨儿妹妹怎会突然如此?”
“我也不知…”周文策颓然摇头,满眼痛悔,“她推门进来,或许是被这血腥场面吓着了…我…我当时怎就失了理智!” 自责噬心。
“该死的朱纨纨!把策哥哥害成这样!”苏萍恨声咒骂,“我定不让她好过!”
周文策猛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冰刃,直刺苏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与冰冷:“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那目光如重锤,狠狠砸在苏萍心上!刺痛、酸楚、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委屈的泪水汹涌而出。
“你…你从未这般对我…以前只是躲…如今竟…” 她泣不成声,猛地转身冲出了百味斋。
“哥…”香儿看着苏萍背影,又看向兄长惨白的脸,“萍姐姐虽有时任性,但心是好的…你方才…是否太过?”
周文策亦觉失言,沉默片刻,疲惫地转身:“去…看看她吧。”
沉重的空气中,敌意未消,郁结更深,唯余一地破碎的狼藉与未散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