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苑楼阁内。
“刘叔!速唤莲儿!” 陆千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意,自喉间滚出。
刘叔瞥见家主怀中面色惨白的纨纨,心头一凛,不敢多问半字,脚下生风般疾掠而出。
陆千弦小心翼翼地将纨纨拥在怀中,那轻若无物的分量却沉沉坠着他的心。臂膀收紧,将她了无生气的身体紧紧箍在胸前,她冰冷的额头紧贴着他颈侧急促搏动的血脉。仿佛拥着一捧随时会碎裂的月光,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莲儿如一阵风般卷入阁内,小脸煞白:“小姐怎又晕了?药丸呢?” 她急急探手欲取。
“已服过了。” 陆千弦低沉回应,目光始终焦着在怀中人儿脸上。
莲儿长舒一口气:“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
“那…该是快醒了。” 莲儿凝视着纨纨的面容轻语。
“该是快醒了……” 这话语落入陆千弦耳中。
他温软地抱着她,眸中万年不化的冰霜渐渐消融,暖意如春水般漾开,专注地凝睇她沉睡的容颜,静候着笃定的黎明降临——
纨纨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双眸缓缓睁开,混沌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清冷的帐幔,随即感知到身下温热的依托与那稳若磐石、纹丝不动环抱着她的臂膀。
陆千弦始终垂眸凝视,目光如沉静的深潭,将她苍白渐褪、浮起暖意的面容锁在其中。从她气息微动到眼眸初启,他紧锁的眉心终于几不可察地松缓一线,专注却丝毫未减,仿佛要将她苏醒的每一瞬都铭刻心底。一抹温存的笑意,无声地攀上他的唇角。
榻边的莲儿屏息凝神,见小姐醒来,眼中霎时涌起狂喜,旋即又迅速垂首敛目,悄然无声地后退半步,不欲扰了榻上光景,只余唇角一抹欣慰的弧度。
意识渐次清明…纨纨看清了陆千弦俊美无俦的脸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令她无比安心的清冽气息,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尚有些微醺般的迷糊,她又阖上了眼:(是他抱着我…明知他是万年冰山,为何…每每仍这般贪恋他身上…这独属于他的气息呢?)
“小丫头~打算赖到几时?” 低沉含笑的嗓音自头顶落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额角。
莲儿见状,极轻巧地退出阁楼,无声阖上房门,静静侍立在外。
思绪被打断,纨纨彻底回神:“呀!我还躺在老冰块怀里!”
这认知如惊雷劈入脑海!睫羽猛地一颤,双眸豁然睁开,窗外熔金的夕照映入眼帘,也瞬间坐实了她被他圈在怀中的事实。
纨纨眼珠骨碌一转,猛地从陆千弦怀中弹开!手脚并用地向床榻另一侧“噔”一下挪去,背脊挺得笔直如尺,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摆出个极其端正的坐姿。脸颊却如同熟透的水蜜桃,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薄粉,心跳更是失了章法地胡乱擂动。
陆千弦未料她反应如此之大,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眸中掠过一丝错愕。旋即,那错愕便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玩味笑意,他墨玉般的眸子温和而深沉地锁住她。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唇角勾起,那笑意仿佛洞悉了她所有心思,“是我的怀抱生了荆棘,还是…烫着了你?亦或是……?”
被如此直白点破,纨纨羞窘得恨不能将脸埋进膝间。松散的发髻垂下几缕青丝,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在颊边微微颤动。她死死盯着自己膝上绞紧的手指,不敢抬眸,只觉他落在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坐立难安。
“这会儿倒晓得脸皮薄了?”陆千弦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方才睡得那般沉,唤都唤不醒,此刻倒像只受惊的小鹿?”
纨纨听见“小鹿”,抬起水润的眸子瞪圆:“你才是小鹿!你…你还是老冰块呢!” (想起上次被他绕进去的“东西”之辩,她提醒自己别再被绕进去了。)
陆千弦忆起她上次因“小东西”气急败坏自认“不是东西”的憨态,逗弄之心更甚:
“哟~小丫头越发伶俐了!”
纨纨岂会不知他意有所指,嘟起粉唇小声咕哝:“我才不上当……”
陆千弦瞧着她这娇憨模样,心念微动,倏然凑近,在她光洁的额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快得纨纨只觉额间一暖,待反应过来,他已行至门口。
“好生照看。” 他丢下吩咐,唇角噙着难以掩饰的甜意,转身下楼。
不多时,陆千弦手捧一只青瓷小碟返回:
“蜜麝灌藕~小丫头尝尝?”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递至纨纨面前。
莲儿正为小姐梳理散乱的青丝。
“要不……我喂你?” 见纨纨对美食竟也意兴阑珊,他试探着问。
莲儿再次识趣地悄然退至门外。
纨纨瞥了一眼,因晕血的后遗症未消,恹恹道:“我…现下没胃口。” 小脸仍带着几分倦色。
陆千弦在她身侧坐下:
“取鲜藕中段,灌入蜂蜜、麝香并米粉调制的秘馅,蒸熟切片,淋上桂花糖汁。此物…有安神之效。”
“今日你受了惊,刘叔特为你制的。” 说着,他已用银匙舀起一小块,送至她唇边。
藕片的清脆与蜜麝馅料的馥郁在口中交融,层次分明。纨纨尝到滋味,眼眸微亮,接过银匙,便大口吃了起来,仿佛方才那句“没胃口”从未出自她口!
陆千弦静静凝望着她,看她一口接一口,腮帮微鼓,吃得专注而满足。那双惯常蕴着冰霜寒芒的眼眸,此刻已尽数融化成她生动的倒影。
一点琥珀色的桂花糖汁,不慎沾上了她精巧的下颌。陆千弦指尖微动欲拂,却又顿住。纨纨却恰在此时抬眸,眼波流转间,直直撞入他深沉的凝视。两人皆是一怔,随即无声的笑意便如涟漪般在眼底唇边漾开。纨纨唇边还沾着糖渍,声音含混却满足:
“这蜜藕……甜得很呢。” 转眼间,青瓷小碟已空空如也。
他并未言语,只微微颔首,心底悄然酿就的滋味,却远胜碟中蜜麝。那甜意,早已随她流转的眼波潜入心田,无声沉淀,层层沁入肺腑——原来,静观心爱之人尝甜,竟亦如饮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