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纨与陆千弦正欲踏入天香苑酒楼大堂。
“纨儿妹妹……”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纨纨回眸,只见香儿与周文策正朝他们走来。
“香儿姐、周公子?你们怎么来了?”纨纨有些意外。
香儿目光在陆千弦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提着糕点走向纨纨:“我哥…上次你身体不适,我们一直记挂着,便来看看你。”
周文策的目光胶着在纨纨身上。她亭亭立于陆千弦身侧,宛如初绽的新桃依傍着挺拔的玉树。一股尖锐的酸涩刺入心底—— 若她身旁之人是我,该有多好!
袖中的指节捏得发白。春风拂过她微扬的唇角,那日煞白的面容与此刻透出的鲜活红晕在他脑中交错闪现。最终,那点灼人的酸楚被阳光晒暖,化作一声低低的、释然的轻叹:
“见她安好,终究是好的。”周文策亦跟随着香儿上前。
陆千弦今日敛去了平日的冰冷:“香儿来得正好,陪陪这丫头。棋盘上的那颗棋,周公子可想好落子之处了?”
周文策压下心绪:“位置早已了然,只不知你那‘生人勿近’的楼阁,今日是否肯容旁人踏足?”
陆千弦转向纨纨,微微俯身,声音温和:“想玩便同香儿去吧,让莲儿和暗卫跟着,别耽搁太久。”
听闻可以玩耍,纨纨眼中霎时流光溢彩,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那我去了!”她脱口而出,声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陆千弦含笑颔首。纨纨霍然转身,脚步轻快得如同踏着云絮,裙裾拂过地面,似撩起一片春水涟漪,径直走向香儿。莲儿立刻紧随其后。
瑾瑜都长街,纨纨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香儿和莲儿在后追赶。
“纨儿妹妹,慢点儿,我…我快喘不上气了!”香儿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莲儿提着几包点心,也急道:“小姐,等等香儿小姐!”
纨纨停下脚步,回头咯咯笑着:“哎呀,我忘了,香儿姐和我们不一样。”
香儿终于追近,喘息未定:“我…我与你和莲儿…有何不同?”
莲儿腾出一只手扶住香儿:“我和小姐在山野长大,又常随师父四处游历,脚程自然快些。”
“哼!还真是冤家路窄!”一个带着敌意的女声突兀响起。苏萍带着两名护卫迎面走来,目光挑剔地扫视着纨纨。
缓过气的香儿诧异道:“萍姐姐?你不是说要去金麟都么?”
苏萍见香儿与纨纨同行,面露不悦:“行程改了,暂时不去了!”
莲儿警惕地盯着这来者不善的女子。纨纨拍拍莲儿的肩:“我们去前面看看。”三人抬步欲行。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苏萍尖声喝道。
纨纨转身,几步跨至苏萍面前两步处站定,学着苏萍上次的语气,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这位想必就是苏萍姑娘?有何指教?”
“放肆!你那是什么眼神?找死!”苏萍被激得勃然大怒,腰间银鞭如毒蛇出洞,“唰”地一声朝纨纨抽去!
纨纨身形灵动,轻巧跃开。莲儿瞬间将手中糕点塞给香儿,“锵”地拔出腰间长剑,格挡住苏萍紧接而来的第二鞭!
银鞭呼啸,剑光闪烁,两人在长街上缠斗起来。一旁的香儿急得直跺脚:“萍姐姐这暴脾气,怎地说动手就动手!”
纨纨轻轻拍了拍香儿纤薄的肩:“香儿姐莫慌,她伤不到莲儿,莲儿自有分寸。”
不过片刻,苏萍便显露败象。莲儿瞅准时机,一手扯住鞭梢,另一手长剑如电,稳稳抵在苏萍喉间:
“这位小姐,可还要继续?”莲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苏萍带来的护卫欲拔刀相助,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蒙面人死死按住刀柄,动弹不得。
苏萍顿时如霜打的茄子,眼中虽有熊熊怒火与不甘,但败局已定,只得悻悻然收回银鞭。
纨纨悠然走近,绕着苏萍踱了一圈,一手托着下巴,故作沉思状:“苏萍姑娘,你这银鞭倒是不错,只是这功夫嘛……啧啧,委实差了些火候。”
苏萍气得咬牙切齿:“你!有本事你亲自和我打一场!”
“等你先打得过我家莲儿再说吧。”纨纨轻飘飘丢下一句,扬长而去。香儿和莲儿紧随其后。
徒留苏萍在原地狠狠跺脚,对着护卫迁怒道:“死丫头!总有一天,我定要你哭着求我!”
天香苑七楼,陆千弦的专属楼阁。
陆千弦与周文策隔桌对弈。周文策举着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似在沉思。
陆千弦抬眸,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棋盘的静谧:“你可知纨纨是谁?”
周文策执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纨纨…若非皇上赐婚,她身边站的,又怎会是你陆千弦!”他眼中光芒复杂,交织着对陆千弦好运的嫉妒,以及相见恨晚的深切遗憾。
“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么?”
“自然记得!在朱府院子里,你以大欺小,将我痛揍一顿!等等……”周文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纨纨姓朱?!难道她……”他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失手落在棋盘上。
陆千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家伙,分明是他当年不问青红皂白先动手,如今倒反咬一口说我欺负他了!
(俩人初次相见时:当年陆千弦带人欲修缮被焚毁的朱府,于庭院中遇见独自发呆的周文策。周文策误将朱府变故归咎于陆千弦,悲愤之下不问缘由便出手攻击。彼时他尚不懂武功,在陆千弦面前自然只有挨揍的份。)
周文策此刻死死盯着陆千弦,眼眶瞬间通红:“可你当时亲口告诉我……不可能!你说你亲眼所见……她们都……”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迅速蓄满泪水。
“当年情势复杂,你我立场不明。我虽见你为朱府惨状痛哭,亦未告知你实情。”陆千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当年,是我亲手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出来的。”
周文策再也坐不住,他颤抖着站起身:“当时太子…如今的皇上,他也知道?对不对?你们…你们竟都瞒着我!你们难道不知我……”巨大的震惊与迟来的狂喜冲击着他,他语无伦次。
“……太好了!”最终,千言万语汇成这三个字。他不在意陆千弦与皇上的隐瞒了,他在意的是那个惊天的喜讯:“她还活着…那个还未来得及取名的妹妹,她还活着!现在名字叫纨纨!”
他踉跄几步,扶住坚硬的金丝楠木桌案,长久压抑的悲恸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滚烫的泪珠重重砸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陆千弦静坐一旁,并未言语,亦未动作,只是默默看着周文策失态。这份迟来的喜极而泣,他懂。
良久,周文策才勉强站直身体。他抹了把脸,转向陆千弦,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强行扯出一个混合着泪痕的笑容:
“谢谢你…把她抱了出来。”他眼眶通红,泪水仍在无声滚落,这笑容显得既突兀又心酸。他忽然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拽过陆千弦宽大的衣袖,胡乱擦着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
陆千弦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嫌弃地拂了拂:“我们从金麟都来瑾瑜都的路上遭不明组织围杀。还有天香苑的一批重要货物被毁。对方暗器、武功路数皆出自同一组织。”
“你…”周文策迅速收敛了情绪,眼神变得锐利,“是怀疑有人冲着你来?还是…冲着纨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你同我说这些…莫非是疑心皇上?这绝无可能!皇上虽命我留意你的情况,但那只是例行汇报,他断不会对你下手。”
陆千弦看着眼前这情绪切换如翻书般迅速的家伙,内心着实有些好笑。他眼神微凝:“无论幕后是谁,总会浮出水面。皇上断无此意。想来,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又蠢蠢欲动了。”
“我告诉你小丫头的身世,是要你明白,你那尚未取名的妹妹,就叫朱纨纨。”陆千弦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周文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充道:“并且,她是我陆千弦名正言顺的夫人。”
“你…你存心气我是不是?有本事公平竞争!”周文策举起拳头,气势却有些不足。
“公平?”陆千弦眉梢微挑,“你与我陆千弦谈公平?你打得过我?你有御赐婚书?你了解纨纨几分?你……”
“停停停!”周文策打断他,“你这是仗势压人!不算公平!”
“那你倒说说,何事才算公平?”
“我……”周文策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反正!从现在起,我要追求纨纨!只要她没亲口承认你是她夫君,你就……”
陆千弦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告诉你真相,是要你认清——她是你妹妹!是你周文策的妹妹!明白吗?”
日影西斜,周府凉亭。
周文策侧身倚着石桌,一手支颐,静静凝视着掌心不知何物,神色恍惚。
“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香儿的声音由远及近。
“哥!”见他毫无反应,香儿走到近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周文策如梦初醒,“香儿?你怎么来了?”
“见你在这儿发呆,过来瞧瞧。什么事呀,奇奇怪怪的?”香儿在石凳上坐下。
周文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朱府!朱丞相的女儿就是纨纨!她比你小一岁左右,哥以前跟你提过的柳姨的女儿!她还活着…香儿,她还活着!”
香儿惊愕地睁大眼睛:“哥?你不是说那场大火后,柳姨和她女儿都没能……”
“我们都以为如此!连那万年冰山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周文策语速飞快,“但他今日告诉我,当年是他把襁褓中的婴儿抱出来了!就是纨纨!纨纨就是柳姨的女儿!”
“天哪!太好了!”香儿惊喜地拍手,露出糯米般的白牙,“难怪我第一次见纨儿妹妹,就觉得莫名亲近,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她由衷地欢喜。
周文策却仿佛没听见香儿的话,兀自沉浸在回忆里,喃喃道:“难怪…难怪我第一眼见她,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想靠近……那眼神,太像了……”他脸上浮现出温柔又怅惘的神色。
香儿敏锐地捕捉到哥哥眼中未熄的情愫,正色提醒道:“哥,你可别忘了!你当年亲口答应过柳姨,要把她女儿当亲妹妹一样疼爱的!现在,可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了!”
周文策闻言,像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瞬间萎靡下来,懊恼地重重一拍自己的额头:“唉!你说我当时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我要是跟柳姨说,她女儿长大了就嫁给我该多好……”
他看着远方,眼神黯淡下来:“罢了罢了…现在…她就同你一样,是我周文策的妹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深深失落与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