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弦处理完冗杂事务,日头已西沉,暮色四合时才动身前往揽月轩。
小楼临水而立,名曰“揽月”,形制精巧,仅两层高。暮霭未尽,月华初上,清辉与残霞共染一池碧水,揉碎成一片温润浮动的光晕。楼前紫藤晚绽,累累淡紫花串垂坠于藤架,甜香被暖融的晚风裹挟着,混合了水汽、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雕花木窗半敞,细竹帘卷起,透出楼内暖黄的灯火与人声细语。
卫恒正于柜台后核对账目,抬眼瞧见纨纨一行人,立刻迎出:“纨儿小姐!” 他目光恭敬地扫过陆千弦与周文策,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纨纨,笑容温煦:“纨儿小姐的雅间在二楼,请随我来。”
“有劳了。”纨纨含笑低语。
二楼共六间雅室,以半高雕花木墙巧妙间隔,既保独立,又不失通透。
卫恒引至最里间。推门而入,陈设简洁清雅:中央一张打磨光润的酸枝木桌,覆着素雅青灰桌布;壁上悬几幅水墨小品,意境悠远;墙角青瓷瓶内,几支翠竹斜逸,更添幽趣。屏风后设一张精致软榻。临水一面的轩窗敞着,晚风送来窗外几株高大梧桐新叶的沙沙细响,绿意仿佛要流淌进来。
空气中浮动着清雅茶香与隐约的点心甜味,隔壁雅室传来低低的谈笑或清脆的杯盏相碰声,更衬此间宁谧。
周文策踱至窗边,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听着隐约虫鸣,不禁赞道:“纨儿好眼光!此地清幽宁静,慵懒惬意,真如仙阙边缘。城中风雅之士,怕是要趋之若鹜了。”
纨纨眉眼弯弯:“哥喜欢便常来。这地方是莲儿兄妹与我挑的,全靠卫恒一手打理。”
莲儿与卫恒恰好端了茶点进来。纨纨招呼:“卫恒,莲儿,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兄妹二人依言落座。
“卫恒,你打理得极好,比我预想的更雅致。”纨纨由衷赞叹。
卫恒略显赧然,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小姐喜欢就好。”
莲儿环顾四周,小脸忽然浮起一丝困惑:“哥…这屋子,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她努力蹙眉回忆。
“许是梦里见过吧。”卫恒接口极快,眼神却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垂下眼帘。
这细微的闪躲,被纨纨敏锐地捕捉到——卫恒兄妹来历成谜,师父也只道“不简单”,始终问不出究竟。
“纨儿小姐,”卫恒为纨纨斟上清茶,压低声音,“查实了,当日入陆府时,半道刺杀您的,是何府的人手。另有一事…何府与外人密信往来,我本想探看内容,又恐打草惊蛇,特来禀报,请纨儿小姐示下。”
一直沉默的陆千弦,此刻开了口,声音如淬寒冰:“是与一个叫‘影面’的人通信。此人隶属‘无光蚀影’刺杀组织。十五年前,此组织名为‘蚀影’,后与亲王一同销声匿迹,如今改头换面,唤作‘无光蚀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周身散发的寒气让室温骤降几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刺骨的弧度,眼底却似有万年冻土下压抑的熔岩在翻涌,翻滚着刻骨的恨意。
“组织分五级:一、二、三级,初级,低级。山林与客栈伏击我们的,不过是些低级的喽啰。”
“十五年前你就和他们交过手,为何不识得?”斜倚藤椅的周文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动了那压抑的火山。
“当年交手的,是一、二级的硬茬子。”陆千弦声音低沉,“级别不同,功法迥异,内力天差地别。老九…也只查到些蛛丝马迹。”
莲儿倒吸一口凉气:“天…十五年前就能对战一二级杀手?!家主您…低级的已是不弱,那一二级…”
“那这个‘影面’,究竟是何模样?有人见过吗?”纨纨双手托腮,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凝重。
“无人得见真容。”陆千弦摇头,“老九追查经年,亦无定论。有传言说,‘影面’非一人,而是六人——五级头目,加上无光蚀影的真正主脑。此人…极可能是前朝亲王余孽…或是他的王妃…”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更盛,“又或者…是另一个…连皇上与我,都识得的人。”
周文策倏然坐直:“你们都认识?!会是谁?老九查了这么多年,难道没半点破绽?”
陆千弦抿了口冷茶:“对方蛰伏极深,滴水不漏,暂无实证线索。”
卫恒不禁叹服:“家主口中的‘老九’当真了得。我费尽心思,也只摸到些皮毛,他却已触及核心。”
“小兄弟,”周文策恢复了些许轻松,“想有老九的本事?那可是要吃常人吃不了的苦头。陆家主麾下十大高手,皆是历经非人磨砺,各怀绝技。其中小十、小八亦是女子,功夫…当在莲儿之上。”他看向莲儿,语气肯定,“当然,莲儿的剑法,亦是顶尖。”
谈话间,纨纨不知何时已伏在桌上,呼吸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陆千弦眼中冷冽尽褪,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宠溺。他微微摇头,动作轻柔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纨纨打横抱起。卫恒连忙从软榻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件素色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
初夏的夜,还是蔓延出一些凉意。
陆千弦抱着纨纨,步履沉稳地走出揽月轩。莲儿与周文策无声紧随其后。
纨纨的头软软枕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微凉的皮肤。月光温柔地勾勒出她沉睡的恬静侧颜,也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臂弯中的重量很轻,却沉沉地压在他心口。空旷的长街只余下他清晰的足音,与她清浅的呼吸交织,在寂静的夜色中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