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陆千弦问询:
“几日未见小丫头了,”陆千弦垂首作画,笔尖在宣纸上晕开墨色,声音听不出起伏,“小五,她近日都做了些什么?”
垂手侍立的小五与小七飞快对视一眼。
“回禀家主,”小五躬身,“纨纨小姐前两日均去了揽月轩,今日…尚未探得。”
“昨日不是才来过嘛!怎么就几日未见了?”小七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小五,压低声音嘀咕,“小五,你什么时候还兼着汇报纨纨小姐起居的差事了?”
小五目不斜视,同样压着嗓子:“闭嘴!家主问什么答什么。”
恰在此时,管家钟叔笑吟吟地走近:“家主,纨纨小姐来了。”
陆千弦缓缓搁下手中的笔。纨纨的身影恰好跨入书房门槛。
“小丫头来得正好。”他抬眸,脸上漾起一抹独属于她的温和,“晚些便命人将你惯用的物什搬来九极院的厢房。往后,你就住在此处。”
纨纨秀眉微蹙,面露不悦:“雅亭小院住着挺好,我不想挪动。”
听见那声清晰的“不想挪动”,陆千弦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眸色也随之淡了几分。他未置一词,只重新执笔,目光落回画纸,笔锋沉稳:“可是又想去揽月轩?”
纨纨摇头:“不是,我想出府逛逛。”
“早些回来,”他头也未抬,语气如常,“同我一起用晚膳。”
“好…多谢冰块,那我去了…”
纨纨本打算在揽月轩用过晚膳再归,但方才拒绝同住一院时,分明捕捉到了陆千弦那一瞬的冷意。此刻,她便不好再推拒这顿晚膳。
纨纨与莲儿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
“小五、小七,”陆千弦的声音波澜不惊,笔下行云流水,“即刻命人,将小丫头的东西,搬去厢房。”
“可是家主…”小七迟疑着想开口。
陆千弦运笔的手势几不可察地一顿。
小五心头警铃大作,一股熟悉的寒意骤然袭来!他猛地扯住小七衣袖,抢先应道:“诺!家主!” 不由分说地将小七拽出书房。
“家主说搬就搬!哪来那么多‘可是’?”小五压低声音斥道,“再多嘴,是想尝尝家主那冰封千里的滋味?”
小七揉着被扯疼的胳膊,一脸无辜:“可…可纨纨小姐没点头啊!”
“家主自有决断!轮得到你操心?”小五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小七的脑袋,“让你搬你就搬!”
暮色四合,纨纨匆匆赶至膳堂。门扉洞开,她足尖轻点,提着裙裾悄然步入,唯恐惊扰了满室沉寂。
陆千弦背脊挺直如松,端坐主位。桌上碗碟齐整,饭菜未上。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仿佛算准了她会迟来。
纨纨挨着圆凳边轻轻坐下,动作轻如落羽。
“我又…来晚了。”她微微抬眼,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今日倒比往日早了些。”陆千弦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似有微光流转。他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钟叔立刻会意。
不多时,佳肴满桌,香气四溢。既有纨绔熟悉钟爱的菜肴,亦有几道从未见过的精致菜品。饿意上涌的纨纨,目光瞬间被那盘油光锃亮、琥珀脆皮包裹的烧鹅牢牢锁住,指尖的乌木筷子蠢蠢欲动。
“小丫头~”
陆千弦温醇的声音响起,轻易打断了她的“烧鹅大业”。他已执起一只青瓷莲纹小碗,稳稳舀了一勺金红汤色、浮着雪白笋尖的火腿春笋羹。手腕轻转,汤碗已送至纨纨面前,汤匙亦体贴地递至唇畔。他甚至还细心地吹散了袅袅热气。
“来,”他声音低沉柔和,如同裹了蜜的丝线,“今日天凉,先暖暖胃。”
纨纨的视线艰难地从烧鹅上撕开,落回眼前这勺汤。汤匙里,笋尖鲜嫩,火腿薄如蝉翼。烧鹅的诱惑依旧张牙舞爪,可他温煦却不容置疑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唇边汤匙逸散的暖意,无声熨帖。
她看看他,又飞快瞥了一眼咫尺之遥的烧鹅,终究垂下眼睫,像只被安抚了却惦记远处美味的小动物。微微倾身,就着他递来的汤匙,小小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汤汁裹挟着火腿的醇厚与春笋的清甜滑入喉咙,一股暖流顺从地抚平了胃腑的微躁。
陆千弦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这才将汤碗轻轻放在她手边。
“好喝么?”他问,声音也仿佛染了暖意。
纨纨用力点头,眼睛却又不自觉地瞟向烧鹅。
陆千弦低笑出声,带着了然与纵容,终于伸手,将那盘亮得晃眼的烧鹅朝她推近了几分。筷子尖如愿以偿地夹起一片酥脆金黄,脂香瞬间弥漫。
酒足饭饱,纨纨起身:“冰块,我回雅亭小院了。”
“你喜爱的东西,皆已在厢房安置妥当。”陆千弦抬眸,目光如炬,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什么…?!”纨纨几乎跳起来,气鼓鼓地嘟囔,“我说了不想住厢房!”
“那便好,”陆千弦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唇角微扬,“小丫头就同我住正房。”
“我不!”纨纨是真恼了,大声宣布,“我要回雅亭小院!”
“行,”陆千弦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只要你和莲儿能在今夜子时前,将厢房里所有东西一件不落搬回原处,我便允你回去。”
门外,小七凑到小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家主何时变得如此…腹黑?竟用这招对付咱们纨纨小姐?”
小五同样低声:“我原以为家主有高招…结果…唉!不过家主是担忧她的安危。老九传讯,无光蚀影似有异动,正院防卫最密……家主也能时刻保护着纨纨小姐!”
“纨纨小姐!”小七没等小五说完,一个箭步冲进膳堂,陪着笑,“您今晚就先在厢房歇着嘛!搬东西明日也……”
气鼓鼓的纨纨抿唇不语。
门外小五小七的对话虽轻,却清晰传入纨纨耳中。她沉默片刻,那股不甘渐渐平息,多了几分乖巧的妥协:
“那…我住下便是。但雅亭小院也是我的!以后…若有新夫人进府,”她撅着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不舍,“不许她住我的小院!” 这话,像是在宣告对那个小院的专属权,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陆千弦并非她一人所有。
“纨纨小姐放心!”小七连忙接口,“府里空院子多的是,新夫人来……”
话未说完,一股冰锥般的寒意骤然刺来!小七瞬间噤声,冷汗涔涔,狼狈地退出门外。
小五看着他那副模样,强忍笑意,低声道:“脑子不够用,就管住嘴。”
“我…我这不是…想安抚小姐嘛…”小七委屈地小声辩解。
屋内,陆千弦已起身,走到纨纨身旁。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低沉温和的嗓音如同耳语,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小丫头,以后…不会再有新夫人进府。这陆府里,往后也只会有你一位夫人。”
纨纨微微一震,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那…院里那些…还有公主…她可是……”
“无论是谁,”陆千弦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皆是那位不着调的闲散王爷向皇上提议,皇上便隔三差五往府里塞人。圣意难测,暂且安置罢了。待诸事尘埃落定,我自会向皇上陈情。”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纨纨的发顶:“别气了,好么?”
片刻静默后,纨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转过身:“莲儿,我们…今晚住厢房。”说罢,她大步流星跨出膳堂,莲儿紧随其后。
膳堂内,独属于纨纨的清新淡雅的香气尚未散去,萦绕在陆千弦身侧。那张素来冷峻如冰雕的面容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清晰而愉悦的笑容,如初雪消融,月华破云,俊美得令人屏息。
门外,小七垂头丧气:“我…认了…我这脑子…确实不灵光…”
小五看着他,终于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