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的寒意因纨纨的到来与陆千弦的默许渐渐消融。百里晏珩执起茶盏,浅啜一口,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沉凝地投向陆千弦,声线低沉:
“猎场之事……颇为蹊跷。外围守卫森严,诸多刺客竟能悄无声息潜入,连示警都不曾有一个?千弦……你如何看?”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错辩的迫切。
陆千弦声调平稳无波,宛若陈述一件与己无干的琐事:“据查,是‘无光蚀影’麾下的低级刺客,近来动作频频。”语气依旧淡薄,“至于如何突破禁卫潜入……”他微顿,视线落回百里晏珩面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尚需皇上亲自下旨,彻查方明。”
“又是这伙逆贼?!”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似绷紧的弓弦,字字裹挟着压抑的风暴。指尖深掐入掌心,“周文策前日奏报……十三年前蚀影余孽!改头换面,重现江湖号为无光蚀影。销声匿迹这许多年……”他猝然抬眼,目光如利刃刺破虚空,似要穿透重重岁月迷障,“竟敢在朕的猎场重现?!”
陆千弦默然未应,宛若冰封石雕。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捻着墨玉扳指的指腹停滞了瞬息。——“周文策……”一丝冷峭的弧度无声掠过心底,“倒省事,拿我的情报呈报天听。”
此时,远在瑾瑜都百味斋酒楼内的周文策,正凝神修剪一盆生机盎然的盆景,忽地“阿嚏!阿嚏!”连打数个喷嚏。他抬首望天——谁在惦念?莫不是纨儿?是该去瞧瞧她了。
皇宫内枕浪亭,夏风裹挟太液池的水汽,拂过半悬于碧波之上的枕浪亭。亭畔雕栏之下,粼粼波光跃动,偶有锦鲤摆尾,搅碎一池倒影,发出清浅水声。亭内石案陈设着时新瓜果并一壶冰镇清酒,几缕凉意氤氲升腾,驱散了几分暑热。
闲王百里晏澄一身流云纹常服,几乎慵懒地陷在圈椅中。一手支颐,另一手信意拈起一颗晶莹葡萄,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亭外接天莲叶。日光透过亭顶疏隙,在他俊朗却难掩骄矜的面容投下斑驳光影。
“皇兄,”他声线浸透午后闲散,“万年冰山……他府里莺莺燕燕那般多,怎就独独对那臭丫头上心至此?璧如好歹是公主,他何曾正眼瞧过?还有那……哦,何氏女,传闻中的金麟第一美,他怕是连眉目都未看清吧?”指尖微弹,葡萄坠入池中,惊起一圈涟漪,“皇兄若肯……将纨纨那臭丫头赐婚于……于臣弟倒好!”
皇帝百里晏珩端坐对面,姿态看似闲适,脊背却依旧挺直,带着镌入骨血的威仪。修长手指正将一枚剔透葡萄送入唇间。闻弟之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并未立即接话,细嚼着果肉,目光亦投向亭外浩渺烟波,似在品味葡萄甘醇,又似欣赏风荷摇曳。
亭内一时只余水波轻吻石柱的汩汩声,并远处隐约蝉鸣。
半晌,百里晏珩才缓缓收回目光,执起面前青玉酒杯,浅呷一口。清冽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醒神之意。
“赐婚于你?”帝王之声低沉平稳,辨不出情绪,却令亭内空气陡然凝滞一瞬。玉杯轻叩石案,声响清越,“澄儿,那万年冰山十三年前便认定了的人,朕如何赐你?莫非……你真对那丫头动了心思?”
百里晏澄挑眉:“心动倒谈不上,只是觉着这丫头与旁人大不相同,待在她身边,莫名觉得干净、安宁、舒服。”他倏然坐直:“等等!皇兄方才说什么?”面显讶色,随即又恢复懒散姿态,眸中却添了几分探究。
百里晏珩目光转深,如亭下不可见底的寒潭:“十二年前,那丫头尚在襁褓,陆家主亦不过十三龄,便为她甘弃御前伴驾之前程,投身商贾之流。短短两年,竟已纵横捭阖于天下商贾云集之地!”他略顿,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石案边缘,“那丫头自幼体弱,需无数珍奇药材将养。陆家主……是为她能广聚钱财,遍寻良药。”
“哦?”百里晏澄兴致渐起,身体微向前倾,“皇兄知之甚详啊!且说说,那臭丫头何以孱弱至此?”语带调侃,难掩好奇。
百里晏珩未直接作答。视线再度投向亭外,似欲穿透重重翠盖,望见渺远过往。水光潋滟,映在他深邃眸中,明灭不定。
“襁褓之中,惊变骤临,颠沛流离,几……濒死!”帝王之声压得极低,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晦,“幸而……如今已出落得亭亭如玉。”
他微微侧首,看向百里晏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陆家主在十三年前,便将己身性命与那小丫头牢牢系在一处。他不愿入朝,只求能护她岁岁年年,永世周全。”
百里晏澄面上慵懒终是褪尽,换上一片凝重。他彻底坐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扶手:“为何?皇兄……?”
“皆因那个雪夜。”百里晏珩截断他的话,语气骤冷,带着帝王威压与铁血般的沉重,“十二年前,你五岁,朕十五。我们那位‘好皇叔’百里焱……举兵反了!”
“那一夜,”声音压抑,似有金铁交鸣回荡其中,“杀声震天,烈焰焚夜,鲜血融化了积雪又冻结了长街!满城皆是哭嚎奔命之人……妻离子散,人间地狱。”百里晏珩阖眼,恍若重回彼时:“父皇母后与众妃困守大殿。奶娘抱着你,朱相抱着两岁的璧如,并陆相等人将你们藏入冰冷库房。十三岁的陆家主则协同苏将军及其子苏蒯,暗中护朕突围。听着身后震天的厮杀……父皇只盼,你我兄弟,至少能存一脉……”
一阵带着水腥气的风猛地卷入亭中,吹得兄弟二人衣袂翻飞。亭下池水汹涌,拍岸声陡然激烈,似应和着帝王话语中未曾散尽的硝烟与血色。
百里晏澄凝视着兄长在水光天色交织中愈显冷硬的侧脸,终未再问。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亦投向那动荡不安的池水,只是眼底再无半分闲适疏懒,唯余一片深沉的冷冽与洞明。
枕浪亭内,兄弟二人默然相对,唯闻亭外水声喧阗,如暗潮汹涌,预示着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