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内，烛影摇红，映照着满室书香与肃穆。年轻的皇上百里晏珩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间，眉峰紧锁，正凝神批阅。
窗下软榻上，闲王百里晏澄慵懒斜倚，一缕墨发自额前垂落，被他无意识地缠绕指间，绕紧又松开，周而复始。他目光不时飘向御案后专注的皇兄，唇瓣几度微启，终是咽回话语，只余眼底流转的困惑。
良久，百里晏珩掷下最后一本奏折，舒展了下僵直的肩背，抬眼问道：“澄儿似有心事？”
闲王见皇兄忙罢，顿时收敛散漫姿态，正身端坐，眼底燃起好奇的光：“皇兄可算忙完了！臣弟确有几个问题，憋了整晚了……”
“哦？是为日间之事？”
“正是！”他忙不迭点头，“上回皇兄所言未尽其详。那万年冰山何以对那丫头执着至此？连周文策那厮也敢为她冲撞臣弟？他不过一介臣子，何来这般胆量？”
百里晏珩闻言轻笑，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往后啊，你还是少招惹那小丫头为妙。纵是朕，若她真动了怒，只怕也护不住你。”
“这是为何？”闲王倾身向前，急切的追问，“皇兄乃九五之尊，天下岂有您护不住的人？”
百里晏珩目光渐沉，仿佛坠入时光深处，声音也染上夜的深邃：“这一切，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他顿了顿，续道：“那丫头，是周文策自幼认定还未取名的妹妹。他曾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直至前些时日才知真相，自是珍视非常，恨不得将亏欠多年的呵护一并补偿。”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天子面容明暗不定。
“皇叔百里焱叛变那夜，陆家主与苏将军等人护朕杀出重围。原想暂避陆府，不料不到一刻，黑衣刺客便如鬼魅般蜂拥而至。那些人武功奇高，手段狠戾……不过片刻，陆府上下几十口人，仅余外出管事得以幸免。”皇帝声音渐低，似被回忆压得沉重，“陆夫人——千弦的母亲，命他护朕前往瑾瑜都朱家寻求白衣剑圣庇护，自己则率众死战，以命相搏，为朕争得一线生机……”
百里晏珩面色愈发沉凝，仿佛重回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刺客追杀不休。朕遂与苏将军之子苏蒯互换衣装，分作两路。他们父子引开大部追兵，陆家主则护朕直奔瑾瑜。沿途刺客如潮，陆家主……他一路浴血，将所有追兵尽数斩于剑下。直至第四日黄昏，方才抵达朱府门外。彼时朕与他皆已力竭，朕醒来，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闲王早已收起慵懒之态，凝神静听，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以为白衣剑圣坐镇朱府，谁知纨纨母亲却告知，剑圣早已前往永宁山。”百里晏珩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她刚端来些饭食，朕才动了两筷，外面便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不过瞬息，朕与陆家主的居所便被团团围困。重伤的陆家主强撑起身，欲做最后一搏，却听破空之声骤起——‘咻咻’箭啸挟着火雨倾盆而下！顷刻间，屋内屋外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烈焰噬人。”
天子闭目，似仍能感受当日灼热：“朕吸入浓烟，咳喘不止，双目刺痛视线模糊……挣扎间，四肢却愈发不听使唤。濒危之际，只听陆家主嘶声厉喝：‘殿下是太子，必须活下去！’这一声如惊雷贯耳，将朕从混沌中震醒！”
闲王不知不觉已移至榻边，指尖掐入掌心。
百里晏珩睁开眼，目光投向虚空，续道：“箭矢暗器不断穿透门窗，陆家主挥剑格挡，护得周全。陆家主正欲想冲出火海时，瞬间从四面冲进几十个不要命的杀手。
渐渐火势愈加猛烈，呼吸愈发艰难……因屏气时间长了些，四肢早已不听使唤，正觉无望时，忽见一人冲破火幕闯入！她将一方浸透冰水的碎布掷予朕，捂上口鼻的刹那，朕神智一清！模糊中见她将怀中一物塞入陆家主手中，奋力搏杀着喊道：‘快走！都活下去！’”
“陆家主一手紧抱那同包袱一样的物件，一手搀起朕，冒死冲出火海。身后兵刃交击、惨呼烈燃之声不绝于耳……朕只麻木地随他奔逃，耳中不停传入“您是太子，不能停下……”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脚步声与他的催促渐远，最终彻底失去意识……”
百里晏澄声音微哑，似仍带着当年雪夜的寒气：“不知过了多久，朕被一阵婴儿啼哭唤醒——‘咕嗳……咕嗳……’朦胧意识中是以为是璧如的哭声，那哭声愈来愈响，朕慢慢恢复意识，勉力抬头，见陆家主怀中紧护着个婴儿。朕方才明白，冲入火海救下我们的，是纨纨母亲，而她塞给陆家主的物件便是这个婴儿。”
“陆家主浑身是伤，鲜血浸透衣袍，又在雪地中冻结。那婴儿哭个不停，朕便将她抱起，将陆家主的头安置膝上，拂去他发间积雪。朕怕他就此长眠，便将婴儿放在他胸前，把他冻得僵冷的手绕在孩子身上……那孩子似有所感，哭得愈发厉害。”
“几息之后，陆家主眼睫微颤，手指亦动了动。朕急忙唤他：‘千弦！千弦！快醒醒，孩子哭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示意朕抱起孩子，而后艰难将他那几乎冻僵的腿缓慢地盘坐运功。
内息流转，周身渐起白雾，行动也稍见灵活。朕为他草草包扎——那一身的伤，刀剑暗器交错，脖颈以下几无完肤！而朕身上，却仅有浅伤数处……所有致命杀招，皆被他一人挡下。”
“约莫两刻后，他起身看向怀中熟睡的小娃，眼中尽是沉痛自责：‘若非为了护我，你或许不会失去母亲……危急关头，竟又是你的哭声唤醒我。小家伙，我陆某……’他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寒霜。”
“朕何尝不是被这孩子的啼哭唤醒？只是唤醒来后，她便又乖乖安静睡去。山深雪厚，寒风如刀，刮过伤口刺骨钻心……唯有抱着那小小一团温暖，才得片刻缓解。”
雪地里无比寂静，不知走了多久。
“朕问：千弦‘这孩子叫什么？’他答：‘柳姨说，让她父亲取名。’朕沉默片刻，又问：‘若她父亲……’他斩钉截铁道：‘便由白衣剑圣来取，他是孩子的师伯。’”
“朕跟着他走了多时，也不知要去往何方，朕又再问：‘如今去往何处？’他答：‘永宁山。唯有找到白衣剑圣，才能保住殿下储位，或许……还能救下您的弟妹。’”
“他怀抱婴孩走在前面，仿佛一夜之间褪尽青涩，声音沉静冰冷，思路清晰果决。朕望着他那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身影，一具坚不可摧的身影，甚至有一瞬……想过将这江山托付。却终究怕被他嗤笑无能，未能出口……”
“皇兄万不可妄自菲薄！”闲王忽然开口，神色是罕见的认真，“万年冰山固然强大，但皇兄何曾逊色？这些年来，皇兄的勤政爱民，臣弟与天下百姓皆看在眼中。若说当年他给予皇兄的是坚不可摧的守护，那么皇兄给予臣弟与璧如的，便是亦父亦母亦兄的深恩；给予这天下百姓的，更是固若金汤的太平！”
烛光下，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百里晏珩望着弟弟难得郑重的模样，终是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笑中有感慨，亦有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