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晏珩面色沉凝,继续道:“朕当时亦不明陆家主击碎巨石的深意,眼见怀中小东西气息愈发微弱,心如油煎。”
“‘千弦……不若你去寻剑圣?我在此守着孩子……’”
“‘不必。’他声音低哑,‘师伯已在来的路上。上山另有蹊径,但小丫头……等不及了。’他垂首凝视婴孩,指尖轻颤,‘小家伙……你定要撑住……我……’朕听见他语带哽咽,竟是从未有过地失了方寸。”
“‘快些……再快些……’短短半刻竟如度三秋。正当小东西气若游丝之际,一道白影倏然而至——正是白衣剑圣:‘你这小子——’”
“‘师伯!快看看这孩子!’不待剑圣说完,陆家主已急声打断。”
“剑圣神色骤凝:‘速与我!快去寻些柴火来,前方有一山洞,我先带小丫头过去……’话音未落,陆家主已疾掠而去。朕随剑圣拨开丛莽,果见一隐蔽洞窟。其中虽简朴,却俨然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石床、陶器俱足。”
“陆家主很快抱柴归来。剑圣吩咐:‘起火,勿使烟浓。我已暂且稳住孩子情形,你二人不可扰她,我去去便回。’”
“不久剑圣携药草返回:‘小子,去取净雪烧开。你俩且退远些,莫扰我施为!’他凝视石床上小小人儿,‘这两个时辰便是鬼门关。若能熬过,往后也需无数珍奇药材仔细将养。’”
“朕与陆家主遂退至洞口石台并肩而坐。朕终忍不住开口:‘千弦……若此番能平定逆王,我欲请你……’”
“‘那位子必须由你坐,也只有你能坐。’他斩钉截铁,面上仍无波澜,眸中却盛满忧惧自责,‘往后余生,我只愿护好这个孩子。’”朕还未说完,他竟知朕想说什么。
“朕又问道:‘你击碎石壁,剑圣前辈如何便能知晓是你在求救?莫非……是什么暗号?’”
“‘并无暗号。只是父亲曾提及此地地形。上山正路尚在别处,徒步需一个时辰,而师伯轻功卓绝。我在赌——赌他若闻异动必来察看。方才那一剑……仿的是父亲惯用招式,师伯应当认得。’”
“两个时辰漫长如岁。不知何时朕竟昏沉睡去,醒来时正见剑圣对陆家主颔首:‘幸而你小子机敏,老夫来得及时,小丫头总算熬过来了。’”
“闻得此言,朕与陆家主悬着的心方才落下。朕起身近前,剑圣扫朕一眼:‘小太子醒了?这小子已给你服过药,伤势无碍了。’”
“‘千弦……给我服了药?’”
“‘哈哈哈……自然。你伤势不轻,又劳累过度,起了高热,尽说胡话。药是这小子采来的。’”
“剑圣看朕的目光似有深意。朕惑然望向陆家主,他却仍面无表情。‘前辈……我……说了什么胡话?’”
“‘哈哈哈……你乃太子,天命所归,怎可口口声声要将江山让与这臭小子?不是胡话是甚么?莫想偷懒——那小丫头需他全心照料,他可分不出神坐那龙椅!’”
百里晏珩远望池荷,放下茶盏:“是啊……那位子意味着百里氏不容推卸的重任。只要百里家还有一人,便必须扛起这江山。”他轻叹一声,“剑圣一言点醒朕——责任二字,岂能假手他人?”
百里晏澄神色端凝:“皇兄……这些年来,您太不易。臣弟除却惹是生非,何曾帮衬过分毫……”
百里晏珩未接此话,继续沉入回忆:“剑圣问道:“这小子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待小丫头情况稍稳,便需赶往金麟都。只是不知……小太子麾下,尚有几多人马可用?”
朕如实告知“眼下大势虽颓,我手握龙印,或可保他们不附逆,却……调动不得一兵一卒。”
朕除陆家主外确无可用之人。百里焱能一夜屠尽金麟都中亲父皇的世家,可见朝中人多已倒戈。幸而龙印尚未落入其手——凡在朝为官者皆不敢动朕,但要他们出兵勤王,却是痴心妄想。
“剑圣捻须道:‘小太子的意思是,只要龙印在手,非逆王党羽便不会助纣为虐,可是如此?’”
“正是。他们只会护佑百姓,不奉任何一方号令。待朕登基,以血启印,重认新主,昭告天下。彼时他们自会听从龙令调遣。”
“‘且慢,小太子,照此说来,如今能凭龙印号令天下的岂非唯有你父皇?当时为何……?’”
“‘师伯——’陆家主不等剑圣问完便截口道,‘当时宫中已被逆党围得铁桶一般,纵有龙印,陛下亦无法传出龙令。’”他继续解释:
“我可集结陆家外出的管事以及办事之人,或有三十余人。其中十人武功不俗,更有两人堪与那阴阳怪声的首领一战。”
“剑圣沉吟片刻:‘不知我陆师弟现下如何……臭小子,后续有何打算?’”
“我去召集人手。请师伯护佑太子与小丫头前往金麟都陆府。待我集齐人马,自去与你们会合。钟叔应已返府布置。”
“剑圣抚掌一笑:‘嗬,臭小子,倒与老夫想到一处去了!小太子,你意下如何?’”
“我之所想与二位不谋而合。事不宜迟,这便准备动身吧。”
“陆家主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小东西,对剑圣郑重一揖:‘师伯,这孩子……便托付给您了。’”
“‘嘿!你小子莫忘——老夫也是她师伯!自然悉心看顾。路上若见得稀有药材,记得搜罗来,小丫头用得着。’”
“陆家主离去后,剑圣对朕道:‘小太子,我知你心焦。眼下确是紧要关头,你的事重如泰山,但这小丫头的性命也轻忽不得。容她再歇片刻,我等便出发。你放心——属于你的东西,老夫定助你夺回!’”
枕浪亭中,百里晏珩望着几乎蜷进椅中的弟弟,缓声道:“朕知道那孩子情况特殊……她因朕而失恃。若非她母亲舍身相救,朕与陆卿早已命丧黄泉,这孩子也不至甫出世便没了娘亲。”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回忆:
“‘剑圣前辈……孩子至此,皆是受我牵连。若不是她母亲……’”
“剑圣咬紧牙关,怒意迸现:‘老夫一生仅得三位师妹,或失踪,或堕落……如今唯剩柳师妹一个知交。那帮逆贼!老夫……定不与他们干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