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二楼,两扇雅间的门几乎同时开启。
纨纨当先一步从独属于她的那间雅间内大步而出,一身素白衣裙更显清冷。莲儿兄妹紧随其后。几乎同时,隔壁雅间的门也被轻轻推开,璧如公主款步走出,月白云锦流泻着柔和光华,仪态端方,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水绿衣裙的侍女。
两方目光在廊间无声交汇,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公主身后门扉的阴影里,又悄然转出一人,正是何月溶,身旁随着一名丫鬟。她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尤其在纨纨与公主之间微妙地停顿,随即垂眸,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悄然掩藏。
二楼走廊上,空气骤然绷紧。纨纨并未停留,目不斜视地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璧如公主蹙眉开口:“站住!”
纨纨脚步未顿,仿若未闻。何月溶见状,立刻柔声插言,语调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挑唆:“她一个山野丫头,仗着家主几分怜爱,竟就这般不将公主您放在眼……”
话音未落,璧如公主已被激得气急,上前欲拉住纨纨。何月如看准时机,假意要抢先阻拦,却“不小心”用足了力气,重重撞在公主臂侧。公主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撞向雕花围栏,直直跌下楼去!
“啊——!”一声惊恐的尖叫撕裂了揽月轩的宁静。
失重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短促的惊呼。二楼的茶香与暖意骤然远离,冰冷坚硬的地面狰狞地扑面而来——她甚至已预感到撞击的剧痛,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两名侍女吓得面无人色,失声惊呼:“公主!”她们手足无措,慌乱至极——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纨纨清声唤道:“卫恒!”
一道身影如黑色闪电般疾掠而出!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稳稳地、有力地承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那怀抱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如同坠入冰窖时骤然裹上的暖裘。没有剧痛,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软和这不可思议的安稳。她猛地睁开惊惶未定的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男子的脸。阳光仿佛格外眷顾他,勾勒出英挺的轮廓,剑眉之下眼眸清澈,鼻梁高挺,唇角微微抿起。此刻,她正被这个陌生却充满力量的男子,以全然保护的姿态紧拥在怀中。
她的心,方才因惊吓而狂跳不止,此刻,在那如擂鼓的心跳之上,竟又叠加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悸动——更急促、更深沉,带着陌生的灼热,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滚烫的涟漪。
卫恒抱着她,身形如落叶般轻盈旋落,悄无声息地稳稳踏回地面。
双足虽已踏上实地,公主却犹在云端。她依旧维持着被怀抱的姿势,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眼神茫然,恍若失魂。周围的惊呼、脚步声、议论声……一切嘈杂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唯有胸腔里那两种交织的、混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直到卫恒松手转身,她那失焦的瞳孔才猛地一颤。她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脸颊后知后觉地飞起两抹红霞,眼神慌乱地垂下,不敢再看那离去的背影。两名侍女此时才急忙冲到她身旁,连声询问。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坠落、突如其来的怀抱,以及心中那份陌生而汹涌的悸动,让她彻底失了心神,半晌都无法言语,只是怔怔地任由侍女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了揽月轩。
自那惊心动魄的一日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涟漪,便在璧如公主的心湖里悄然荡开。
那张脸——那张于生死之际骤然闯入她视野、带着阳光般明朗英气的面容,竟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她的脑海,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
当她独坐窗前,对着庭院繁花出神时,那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唇角便会清晰地跃入眼前;
当她夜阑人静,试图在书卷中寻求宁静时,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会穿透字里行间,直直望入她的心底;
甚至是在最寻常的晨起梳妆时,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庞,仿佛也叠上了另一张带着英气的笑颜。
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每每都让她心尖儿猛地一跳,随即脸颊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更令她心慌意乱的是对那怀抱的回忆——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那怀抱的温度,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时光,依旧清晰地熨贴在她的记忆里。那份坚实的触感,那仿佛能抵御一切风雨的力量,让她每每想起,胸腔里那颗刚刚平复的心,便会再次不听话地、重重地擂动起来,比受惊时更加急促,也更加灼热。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像春日里悄然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懵懂却势不可挡的生机,又似暖阳和煦,每每想起,便觉有一股暖流久久盘旋,难以平息。
她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幻影,告诫自己那不过是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是感激之情。可身体却比理智更为诚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衣料之下蕴藏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与强劲。
一名贴身侍女轻声道:“公主,那日在揽月轩救您的,是纨纨小姐身边莲儿的哥哥,名叫卫恒,是揽月轩的掌柜。”
“卫恒”——这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地滚动,竟也让耳根悄悄染上绯红。她心下暗自思忖:“自打入陆府,连与陆家主正式叙话都不曾有过,更别提那般……温暖的怀抱了。他虽不及陆家主容颜绝世,却自有一番英挺俊朗,更重要的是……他是有温度的!比起万年冰山般的陆家主,这卫恒,倒更合本公主心意!”
一旁侍女连唤了三声:“公主…公主…公主?”
璧如公主这才蓦然回神:“啊?”
侍女面露忧色:“公主,您是否凤体欠安?自打上回从揽月轩归来,您便时常神思不属,可要传御医来瞧瞧?”
公主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不必…不必!本公主好得很!”
这份隐秘的、持续发酵的心事,让她时而怔忡出神,时而对着虚空莫名莞尔,时而又因这不受控的萦念而羞赧地捂住发烫的脸颊。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已然成了她心底一道挥之不去的、带着阳光暖意的鲜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