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院内,一名侍女轻步入内,恭敬传话:“公主,何夫人求见。”
菱花镜前,另一名侍女正为璧如公主簪上最后一支珠钗。公主眸光未动,语气冷淡:“不见。揽月轩那桩事,本公主还未寻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传话侍女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公主忽又抬手,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慢着。让她进来,本公主倒要瞧瞧,她今日唱的哪一出。”
妆毕,公主端坐于软榻之上。何月溶款步上前,盈盈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公主,揽月轩之事是月溶不慎,令公主受惊,心中实在惶恐。今日特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公主莫要嫌弃才是。”说罢,眼波微转,示意身后丫鬟将礼盒奉上。
璧如公主静坐如莲,纹丝未动,只似笑非笑地睨视着何月溶,半晌未出声。殿内一片沉寂,那丫鬟捧着礼盒上前,见公主的贴身侍女毫无接过的意思,只得尴尬地垂手收回。
良久,公主才缓缓启唇,声音清冷如冰:“何月溶,你当本公主是痴儿不成?揽月轩那一下,分明是你处心积虑。你三番五次在本宫与纨纨之间搬弄是非,本宫念及幼时情分,既往不咎。打今日起,本公主眼前不想再见你。带着你的东西,出去。日后,莫再踏足碧云院半步。”
“公主,我……” 何月溶急急抬头,欲要辩解。
璧如公主已霍然起身,只淡淡瞥了身旁侍女一眼。那侍女即刻会意,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何夫人,请回吧。”
何月溶喉头一哽,所有未尽之言皆被那射人的目光堵了回去。她心知眼前这位公主,再非昔日那个任她拨弄的懵懂少女。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去,敛衽再行一礼,转身离去。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与惊疑。
何月溶离去后,璧如公主领着两名侍女,径直来到正院门前。一名侍女上前轻叩门扉,三声过后,钟叔应声开启,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呵呵呵…是公主!请公主稍候,容老奴通禀家主。”
公主今日一改往日急躁,唇角含笑,语气温婉:“钟叔,不必惊动家主。本公主今日是来寻纨纨的,劳烦您代为通传纨纨即可。”
钟叔闻言微怔。平日里这位公主总是直呼他“钟管家”,今日这声“钟叔”倒透着几分亲近。他很快敛起讶色,笑容更深几分:“回公主,纨纨小姐此刻正与家主同在凉亭。老奴这就去请,殿下稍待。”
凉亭内,清风徐来。纨纨专注地翻阅着一卷药典,神情沉静。陆千弦今日却未执卷,只在一旁悠然品茗。他目光时不时掠过身旁少女的侧颜,眼底蕴着暖意,唇角亦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阶下,钟叔恭敬回禀:“家主,璧如公主求见纨纨小姐,已在院门处等候。”
陆千弦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她素来与小丫头不睦,今日倒稀奇。回了她,就说纨纨正忙。”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钟叔正要领命退下,纨纨已放下书卷,笑盈盈开口:“钟叔,烦请引公主至此。”
“是,纨纨小姐。” 钟叔应声退去。
纨纨转向陆千弦,眸光清亮:“冰块,公主本性不恶,先前种种,不过是受了何月溶的挑唆。如今她主动前来,见见也无妨。更何况,她终究是皇上的妹妹。” 说着,她执壶,为陆千弦面前的茶盏续上清茗。
陆千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色深沉:“小丫头愿见,那便见。但若她仍不知收敛……” 他语声微顿,带着一丝冷冽,“我便请圣上接她回宫,省得扰你清净。”
纨纨闻言,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笃定道:“放心吧,此番她定会好好说话的!” 心中却如蜜糖化开,暗自思忖:“这人啊,满身的冷硬,所有的温存却只肯予我一人……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不过,这样的‘冰块’,我倒喜欢得紧。”
她兀自想着,唇边笑意更深,竟有些出神。陆千弦侧首瞧见,见她双颊微红,笑意朦胧,心头一紧,立时放下茶盏,语带关切:“小丫头?发什么愣?可是身子又有不适?”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纨纨被他一问,才惊觉自己方才的痴态,脸上红晕更甚,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不适……”
陆千弦已霍然起身,几步跨至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蹲下身来。他一手抬起,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她的额间,凝神细探。心中疑惑翻涌:“奇怪,并无发热……怎地面颊这般滚烫?”
纨纨垂眸,望着眼前这素来杀伐决断、冷面示人的陆家家主,此刻却因她一丝异样便方寸大乱,显出这般近乎笨拙的关切,心头蓦地一软,只觉他可爱得紧。她伸出双手,轻轻覆上他探额的手背,柔声道:“傻冰块,我没事。只是……只是方才忽然觉得,有你在侧,心中欢喜,这脸上……便有些烧罢了。”
陆千弦闻言,心头那点忧惧瞬间化为融融暖意,冷峻的眉眼霎时舒展开来,漾开一个极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反手将她的双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大掌中,低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喟叹:“小丫头,有你在此,这偌大的府邸,才不似从前那般空寂孤寒。”
他身形挺拔,即使单膝蹲跪,亦与端坐的纨纨视线相平。纨纨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量与温度,听着他真挚的话语,心头甜蜜满溢,却也不忘时辰,轻轻推了推他:“快起来坐好,璧如公主……怕是快到了。”
陆千弦唇角犹带笑意,依言起身落座。恰在此时,钟叔引着璧如公主步入凉亭,两名侍女紧随其后。
纨纨含笑起身相迎:“公主今日得闲想起我,可是有事?”她抬手示意公主入座。
公主依言在石桌旁坐下,神情诚挚:“纨纨,今日过来,是为致歉。从前种种,皆是我糊涂,错信了小人。揽月轩那日,多谢你……还有你身边的卫恒,不计前嫌出手相救。过往种种,是我对不住你,你可愿……原谅我?”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
纨纨闻言,笑声清脆如铃:“公主言重了。过往的种种譬如昨日死,重要的是眼下与将来。您瞧,我们此刻这般说话,不是很好么?”
公主心中释然,亦展颜一笑:“呵呵呵…说的是,眼下这般,甚好!”
石桌另一侧,陆千弦面上仍残留着方才的暖意。他看似随意地品着茶,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纨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宠溺。心中暗忖:“这小丫头,平日里不是贪嘴便是酣睡,再不然就是埋头捣鼓那些花花草草,几时竟也这般通透练达,将人心拿捏得如此妥帖了?”
坐在两人之间的公主,无意间捕捉到陆千弦投向纨纨的眼神。那目光中流转的脉脉温情,以及唇角那抹只为她一人绽放的笑意,与公主记忆里那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陆家家主判若两人。
公主接过纨纨递来的一块糕点,轻咬一口,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这当真是那个在家规中明令‘入府夫人只领月银、不得近身’的陆千弦?本公主早她一年入府,除却那次为刁难纨纨,他斥我‘不懂规矩便出府’,何曾与他有过半句交谈?府中前前后后那四十位夫人,哪个不是见了他只能道一声‘家主’,又几曾得过他一丝回应?眼前这眉眼含笑、温情脉脉的男子,与那万年冰山……岂止是不同,分明换了魂魄!”
纨纨似乎又说了什么,公主却恍若未闻,只下意识地笑了笑,思绪仍在翻涌:“皇兄说得果然不错。他这一身冰霜下捂着的暖意,毕生所有的情愫,原来都只肯付予一人——便是眼前这巧笑倩兮的纨纨。今日亲眼所见,方知皇兄所言非虚。”
“公主…公主?” 纨纨的葱白指尖在公主眼前晃了晃,终于将她神游的思绪拉回。
公主蓦然回神,面上一赧:“呃!纨纨,实在对不住,这几日不知怎的,总容易走神,呵呵呵……” 她尴尬地掩饰着。
纨纨关切道:“公主可是在揽月轩受了惊?若愿意,我替你瞧瞧脉象?”
公主连忙摆手:“不必不必……”
一直沉默的陆千弦放下茶盏,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神思不属,定是未曾安眠。公主还是早些回院歇息为宜。”
公主顿感那无形的逐客之意,立刻起身:“是,是!昨夜确是多梦,扰了心神。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寻你,我们同去揽月轩品茶可好?”她语速飞快,带着几分急于逃离的局促。
领着侍女步出凉亭,公主心中仍余波未平,暗忖道:“难怪早些年入府的夫人们都说,这陆府锦衣玉食,月银丰厚,只要不去招惹家主,日子倒比娘家还自在逍遥。府邸四围暗卫森严,安全无虞,又无诸多繁文缛节……呵,原来那‘自在逍遥’,不过是守着金丝笼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凉亭中那对璧人,带着几分释然,亦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