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书房内墨香浮动。陆千弦专注地泼墨挥毫,纨纨则静立一旁,目光流连于他笔下的画卷。钟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小姐,公主邀您去揽月轩,此刻正在院门前候着。”
“好的钟叔,我这就来!”
纨纨侧首望向陆千弦。见他眉眼低垂,画笔未停,仿佛未闻。她心下嘀咕:“这是默许,还是真没听见?” 瞧他全神贯注的模样,纨纨提高了音量:“冰块!我要去揽月轩了……”
陆千弦依旧未抬头,笔锋沉稳,只缓缓道:“去吧。早些回。”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下次不必喊,冰块听得见!”
纨纨嘴角噙着一抹调皮的笑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谁让你不出声?我还当你画入了神,或是……耳朵不好使了呢!”
他笔下未停,却微微抬了抬眉梢,狡辩道:“我在斟酌,该不该允你去。正欲开口,你那嗓门倒先响起来了。”
“呵呵,那我走啦!” 纨纨笑声清脆,转身便轻快地离去。
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瞬,陆千弦搁下笔,眸中暖意尽褪,凝起一片冰寒锐光,沉声下令:“小五,带暗卫,暗中护好她。小七,传令老九,速召小八、小十回府,专司护卫丫头安全。”
指令落定,他脸上那万年冰封的淡漠神情复又凝结,重拾画笔。然而笔尖悬停,心绪已远:“‘无光蚀影’一日不除,永无宁日。当务之急,是弄清他们真正所求——是人?是物?亦或……人、物皆要?”
片刻思忖后,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纨纨方才雀跃离开的方向。那冰封的嘴角竟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眼中冰雪消融,漾开深不见底的宠溺,无奈地低笑摇头:“小丫头……竟敢说我耳朵不好使,呵呵……” 愉悦的笑声,终是低低溢出了唇齿。
片刻后,揽月轩内,纨纨引着公主径直来到自己专属的雅室。公主环顾四周,眼中闪过惊艳:“呀!纨纨,这里布置得真别致!虽说别处也清雅,文人墨客常聚,但你这屋子,才真正衬得上‘揽月’二字呢!”
纨纨微笑:“公主喜欢便常来,这间屋子,随时为您敞开。”她边说边示意公主落座。
公主依言坐下,身后两名侍女垂手侍立。莲儿端了茶点进来,纨纨自然地招呼:“莲儿,坐。”莲儿应声便在纨纨身旁坐下。
公主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莲儿能与纨纨同坐,那她哥哥卫恒岂不是……难道他们情同手足?”
察觉公主异样,纨纨温声解释:“公主莫怪。莲儿自小伴我长大,如同我的亲妹妹,我们相处向来如此。”
公主笑问:“怎会怪罪?那莲儿的哥哥卫恒,在你心中也如同兄长一般?”
纨纨含笑点头:“嗯。”
莲儿眉眼弯弯,语气带着自豪:“我家小姐待我哥哥,便如敬重长兄,待我,便是亲妹妹一般。”
公主闻言,眼中喜色更浓,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门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莲儿,今日怎不见你哥哥?上次……他救了我,我……我还未当面道谢……”话音未落,一抹红霞已悄然飞上她白玉般的脸颊。
莲儿正拈起一块糕点,含糊答道:“我哥?他这会儿……有点事在忙呢。”
纨纨会心一笑,对莲儿道:“想来也该忙完了。莲儿,去唤你哥来一趟。”
莲儿立刻起身:“是,小姐!”
纨纨又朝门外扬声补充:“顺带些时令鲜果来!”
门外立刻有人应道:“是,小姐!”
看着莲儿小跑出去的背影,纨纨对公主笑道:“瞧她这急性子,跑得倒快。”
两人闲话几句,莲儿便领着卫恒回来了。卫恒手中托着果盘,将其轻轻置于桌上:“小姐,都是刚到的时令鲜果。”
“好,都坐下,一起尝尝。”纨纨招呼道。卫恒身形微顿,似要推拒:“小姐,我……”
纨纨不容分说地打断:“旁的事先放一放。坐下,公主有话想同你说。”
卫恒只得依言落座。
自他踏入屋内的那一刻起,公主的心跳便失了章法。她僵直地坐着,方才想好的话语竟忘得一干二净。
纨纨见状,带着促狭的笑意轻唤:“公主,卫恒来了。”
公主的脸颊瞬间红透,她强自镇定,声音细若蚊呐:“那日……多谢卫公子相救。”
卫恒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公主不必谢我。是小姐命我出手相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纨纨忙在桌下轻拍了下卫恒的手臂,压低声音提醒:“好好回话!公主……对你有意呢!”
这话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卫恒猛地站起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语气生硬:“公主,那日救你,乃是奉小姐之命。您若道谢,谢小姐便是。属下还有事,告退!”说罢,不等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他径直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墙壁,方才强撑的冷静尽数褪去。一丝落寞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他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纨儿……那日你命我救她时,我便料到会有今日……可你……当真要将我推开么?”
屋内一时寂静,公主垂下眼睫,难掩失落,气氛略显尴尬。纨纨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温声道:“公主别往心里去,卫恒他就是这副冷硬性子。”
公主勉强扯出一抹笑,带着几分自嘲:“无事。他说得……也没错。终究是你命他救的我。”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纨纨见状,对莲儿使了个眼色:“莲儿,去看看你哥在做什么。”
莲儿乖巧地应声退了出去。
待室内只剩下两人,纨纨才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探寻:“公主,从卫恒救你那日起……你对他,是不是就……”她斟酌着用词,“……有些不同了?”
公主的脸颊忽然变得绯红,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少女最真挚的坦诚:“纨纨……不瞒你。是的,自那日后,他那张脸……总是不经意浮现在我眼前。还有……他抱着我落地的那一瞬……”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每次想起……心都跳得厉害。”
纨纨听着,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卫恒拂袖而去的反常模样——在她面前,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她一时竟辨不清是该为卫恒被人倾慕而高兴,还是为这明显不对等的局面而忧虑。
她收敛心神,望着公主的眼睛,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公主,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帮你创造些机会。但……”她顿了顿,带着一丝无奈,“卫恒性子刚强执拗,感情之事……我无法命令他,更无法替他做主。他的心,只能由他自己交付。”
纨纨眼中流露出对往事的追忆与一丝怜惜:“此刻我实在摸不清他的想法。他这人,心事向来藏得极深,若他不想说,便是撬也撬不开的。”她轻叹一声,“当年我随师父云游,在荒山野岭遇见他们兄妹时,两个孩子浑身是伤,在山林间仓惶逃命……师父和我替他们包扎好伤口,他们便执意要跟着我们。这么多年了,他只字不提过往,莲儿那时太小,更是记不得什么。”
她的目光恳切而郑重:“公主,我同你说这些,是盼你能明白他们兄妹的不易。若……若卫恒他心不在此,不愿接受这份情意,我们……莫要强求于他,可好?”
公主抬起头,眼中虽有失落,却也清澈坦然,甚至带着感激:“纨纨,只要你肯帮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承你的情。至于卫恒……”她露出一抹带着涩意的微笑,“我明白的,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来。”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氤氲着茶香的雅室中,谈论着这世间最复杂难解的情愫。她们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带着超乎年龄的认真,仿佛在郑重地探讨一件关乎命运的大事。
纨纨率先起身,打破了这略带凝重的氛围:“公主,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公主也随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裾,点头应道:“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