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门前,一辆华贵马车旁侍立着两名护卫。车帘掀动,一名高大俊美的男子身着黑色衣袍利落下车,目不斜视地步入府门。
早已恭候在两侧的夫人们,见他走过,纷纷垂首低唤:“家主。” 陆千弦恍若未闻,冷峻的面容毫无波澜,深邃的眼眸拒人千里,步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黑袍翻飞间已踏上长廊。
管家钟叔早已含笑候在廊下。陆千弦行至近旁,低声问道:“钟叔,小丫头住进雅亭小院了?”
“是,家主。纨纨小姐很是喜欢那里。”钟叔恭敬回答。
陆千弦未再言语,大步流星向正院走去,钟叔紧随其后。
雅亭小院内,莲儿兴冲冲跑来:“小姐!钟叔派人传话,明日要去正院用膳!”
纨纨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正院?不是陆千弦住的地方吗?去那儿吃什么饭?”
“传话的人说,各院的夫人…都得去。”莲儿补充道。
翌日清晨,莲儿便催促着纨纨梳妆。纨纨一脸不情愿:“莲儿,你做的饭才合我胃口呢。跑那么远,吃完走回来,肚子又该空了。”
莲儿一边灵巧地为她挽发,一边笑:“小姐回来饿了,莲儿再给您做便是。”
抵达正院门前,钟叔笑容可掬地迎上:“小姐,请随老奴至宴席堂。”
纨纨微微颔首:“有劳钟叔。”
步入堂中,只见陆千弦端坐主位,正对堂门。两侧分列着各位夫人的席位。纨纨目光一扫,见陆千弦右手不远处有一空位,堂门左右也各有一个空位。
钟叔引手示意:“小姐,家主身侧已为您备好位置,请上座。”
纨纨却展颜一笑,纤手径直指向堂门右侧:“谢钟叔,我看这位置就挺好。”话音未落,人已径直落座。
钟叔见状,未再多言,行至陆千弦身侧低语:“家主,纨纨小姐说那处不错,便坐下了。”随即退至陆千弦身后。陆千弦的目光投向朱纨纨——淡粉纱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一支淡蓝兰花玉钗,清丽脱俗。
“过来,坐这儿。”陆千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纨纨仿佛没听清,一脸茫然地杵在原位。钟叔连忙提高音量,手指空位,眼神急切:“纨纨小姐!家主请您坐过来!”
“哦?”纨纨这才慢吞吞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起身,踩着细碎步子磨磨蹭蹭往前挪。
陆千弦盯着她那蜗牛般的速度——旁人求之不得的位置,她倒嫌弃!
“快些。”他冷着脸催促。
纨纨这才稍稍加快了脚步,那模样惹得莲儿忍不住捂嘴偷笑。
堂下顿时起了微澜。夫人们交头接耳,或疑惑,或艳羡,或是不忿。
何月溶凑近璧如公主,语带酸意:“公主,您进府时家主可没设宴,我们谁都没有。她一个山野丫头,凭什么有这待遇?凭什么坐那儿?”(注:璧如乃当朝公主,何月溶为太尉千金,二人皆由圣旨入府。)
纨纨的位置本就令公主心头不快,何月溶的话更如火上浇油。
璧如公主霍然起身,指着纨纨斥道:“你一个山野丫头,凭何坐在那个位置!”
纨纨正要落座的动作顿住,转身看向公主,背着手,语气带着几分俏皮:“您穿得这般华丽,想必是璧如公主?哦,不对,如今该称陆夫人了!”她歪了歪头,“要不…您来坐这儿?”
公主尚未开口,一道冰寒彻骨的声音响起:“陆府规矩不清者,即刻请出府。”
堂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璧如公主看向陆千弦,被他眼中毫无温度的寒光慑得一颤,慌忙垂首低声道:“璧如知错。既入陆府,一切自当听从家主与钟管家安排。”
纨纨赶紧坐下,心中腹诽:这老冰块说话都能冻死人!吃顿饭而已,至于吗?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宴席开始,夫人们或低声闲谈,或细品佳肴。纨纨却不管不顾,大快朵颐,边吃边对身旁的莲儿道:“莲儿,陆府的厨子手艺真不赖!待会儿给你打包些回去!”
莲儿乖巧侍立:“小姐,莲儿不用。”
陆千弦望向朱纨纨,冷峻的眉峰无意识舒展了些:“慢点吃,烧鸡还未上。”
一听“烧鸡”二字,纨纨双眼倏地亮了,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看向陆千弦:“家主,这么多好东西,我也吃不完。能让莲儿跟我一块儿吃吗?”
陆千弦眼睫微动,温和应道:“可。”
烧鸡上桌,纨纨立刻挪了挪身子,扯扯莲儿的裙角:“莲儿快坐下!开动!”莲儿依言轻巧地挨着她坐下,两人共坐一凳,对着烧鸡便大快朵颐起来。
一时间,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仆二人。纨纨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与莲儿分享美食。
直到何月溶阴阳怪气的声音低低飘来:“啧,山野里长大的就是上不得台面,吃相这般粗鄙,活像饿死鬼投胎……”
纨纨这才抬头,发现众人都在看她们。她坦然道:“都看着我们做什么?吃呀!”说完,又继续与莲儿分食烧鸡。
陆千弦看着她专注分食的侧影,唇角竟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当年襁褓中的婴孩,蹒跚学步的娃娃,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这细微的笑意,却被一直留意他的钟叔精准捕捉。老管家心头剧震,激动不已:十多年了!家主脸上终于又见一丝笑意!莫非当年那位救下家主的恩人…就是纨纨小姐的母亲?家主从火海中抱出的婴儿…便是眼前的纨纨小姐?!
吃饱喝足的纨纨带着莲儿回到雅亭小院,两人在大树下荡起了秋千。陆千弦在正院觉得气闷,信步而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雅亭小院附近。
“哈哈哈……小姐你再用点力呀!”
“哈哈哈……莲儿,我今日吃得太撑,使不上劲儿咯!”
银铃般清脆无邪的笑声随风传来。陆千弦脚步微顿,终是忍不住绕至小院偏房处,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悄无声息地掠上屋檐,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莲儿坐在秋千上,纨纨在后轻推。忽然,纨纨按住晃动的绳索,侧耳凝神:“莲儿,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人?”
莲儿双脚点地停住,不以为意:“没有呀小姐。钟叔不是说了,陆府暗卫如云,外人哪能随便进来!”
屋檐上的陆千弦唇角微勾,索性在瓦片上坐下——这小丫头,感知倒是敏锐。
“小姐,换您坐会儿!”莲儿跳下秋千。
纨纨坐上秋千,莲儿用力一推。纨纨便轻盈地荡入半空,淡粉纱裙如流云舒卷,乌亮青丝在晚风中肆意飞扬。她在葱茏树影间起落,翩若惊鸿。屋檐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锁住。
暮色渐沉,小院里笑语低徊。微风温柔拂过少女们的面颊,也拂过屋檐上的人。陆千弦以手为枕,仰躺在微凉的瓦片上,静静聆听着这院中的细碎声响,竟觉此刻时光分外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