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尉府,书房。
一名心腹神色仓惶地闯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大、大人!不好了!小姐……何小姐她……在郊外……被人所害……人……已经没了!”
何太尉执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他缓缓抬眼,眼中寒光乍现,又瞬间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他沉默地站起身,背对来人,面朝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无一丝波澜,声音平板得如同枯井:
“没了……便没了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透着一股刻意的漠然,“将人……处理干净,寻个僻静处葬了,莫要声张。”
“是……是!” 下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关上沉重的书房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何太尉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寸寸碎裂。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书房内焦躁地踱步,靴底敲击着光洁的地砖,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回响。最终,他猛地停在窗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窗棂,指节泛白。
“溶儿……溶儿啊!” 他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和恐惧取代,“为父告诫过你多少次!你的眼睛只需盯着陆府的动向即可!为何……为何你偏要掺和进‘无光蚀影’那滩浑水?偏要去碰那姓陆的逆鳞?!”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眼中闪烁着愤怒、痛悔与浓重的阴鸷:
“如今……你不仅丢了性命,更是将那‘万年冰山’的滔天怒火……直接引燃了我整个何府的门庭!他正愁找不到借口!你……你这是要将何家推入万劫不复啊!”
夜色如墨,笼罩着何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何太尉脸上的悲戚与惊惶终于被强行压下,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一封密信:
影面大人钧鉴:
小女月溶,已于郊外遭人毒手,恐系陆府所为。何府骤失臂助,门庭摇摇。恳请大人念及旧谊,稍加拂照。何府上下,唯大人马首是瞻,忠心可昭日月!
何敬 顿首
他反复检查字句,确认无误后,用火漆仔细封缄,印上私章。将信交给早已候在阴影中的心腹黑衣人时,他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信关乎何府存亡,务必亲手交予影面大人!行事加倍小心,绝不可泄露行踪!”
“属下明白!”黑衣人接过信,身影一闪,便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
片刻后,一道黑影掠出何府高墙,足尖在冰冷的屋瓦上轻踏无声,迅疾如风地朝着金麟都东南方向的郊野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
烛光下,陆千弦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案头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上。一个暗卫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无声单膝跪地:
“禀家主,何府有异动。方才有人潜出,方向——东南郊野。可要追踪?”
陆千弦的视线未曾离开画纸,仿佛早有预料,声音平淡无波:“不必。无论他绕向何方,终点终归一处。你只需盯紧何府,一草一木,皆需速报。”
“喏!”暗卫领命,身影瞬间消隐无踪。
直到这时,陆千弦才缓缓抬眸,眸光深邃如寒潭:“小七。”
“属下在。”另一道身影悄然上前。
“传令老九,”陆千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何府此信,极可能指向‘无光蚀影’巢穴。命他务必谨慎,伺机探查其入口所在。此次行动,只探路,不接触,寻得入口即刻撤回,不得恋战!”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补充道,“若……入口难觅,便撤回半途设伏。若有‘无光蚀影’之人因此信而出,择其弱者,擒下逼问!务求撬开其口。”
“喏!”小七躬身领命。
“去吧。”陆千弦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上,仿佛刚才下达的只是一道寻常指令。
小七的身影如烟雾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只余烛火跳动,映照着陆千弦沉静如渊的侧影。
几日后,无光蚀影势力范围 - 迷瘴的山林中。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莽莽山林之上,将参天古木和嶙峋怪石都吞噬得只剩模糊轮廓。能见度极低,五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在这片死寂的迷瘴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环境的山豹,伏在一处高坡的乱石后。此人正是陆府暗卫首领之一,代号:老九。年约四十,身形魁梧如山,却兼具猎豹般的轻盈与速度,一手刀法凌厉无匹,更难得的是耳力超绝,能于万籁中辨得蚊蚋振翅。
他侧耳凝神片刻,压低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雾气传入身后几个同样潜伏得极好的同伴耳中:“时辰将至,送信人应快到了。都打起精神,盯紧各自方位,一丝异动也不能放过。” 身后几道身影无声地点点头,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融入了潮湿的草丛与阴影。
约莫半刻钟后,老九那双锐利的耳朵猛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又极迅疾的破风声!声音源头在几十丈外的密林深处,正高速移动!
“目标出现!方位东南!” 老九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只留下一道残音,“按计划,我先行追踪,你们随后跟上,务必在三号标记点会合!”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与那破风声平行移动,却又巧妙地保持着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然而,随着不断深入山林腹地,那诡异的浓雾愈发粘稠厚重,可视距离急剧缩短,从五米、三米……最终降至不足一米!他身后的同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阵中,很快便失去了方向和彼此的联系。
老九屏息凝神,将全部感官集中于双耳,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紧紧锁定着前方那道几乎被浓雾完全吞没的细微声响——那是送信人衣袂擦过枝叶、脚步踏过腐叶的动静。这是他唯一的指引。
突然!
“嘎——!”
一群被惊起的夜枭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树冠中炸开,凄厉的鸣叫和翅膀疯狂扑棱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本就微弱的听觉线索!
老九心头一凛,强行稳住心神,再次将耳力催至极限。然而,浓雾依旧,万籁俱寂。方才那清晰的目标声响,仿佛被这片诡异的山林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知不妙,立刻在周围展开地毯式搜索。凭借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目力,他仔细辨认着每一处可疑的痕迹:被踩踏过的苔藓、折断的细小枯枝、树干上不易察觉的刮蹭……但雾太浓,时间仿佛也在这里凝滞。搜寻良久,一无所获。既找不到送信人的踪迹,更未发现任何类似入口的蛛丝马迹。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迅速吞噬了本就昏暗的山林。老九不甘地望了一眼浓雾深处,果断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来时的方向。他必须尽快与同伴会合,执行家主的备用方案。
与此同时,在浓雾与黑暗掩盖下的山林最深处。
那名被老九追踪的送信人,此刻被两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劲装、脸上也蒙着黑巾的身影牢牢架住。他的头上被粗暴地套上了一个厚实的黑布袋,剥夺了所有视觉。他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崎岖不平、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最终被带入一个巨大、幽深、岔道繁复如同迷宫般的天然溶洞深处。
洞穴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入口站立。他身着玄色长袍,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只露出冰冷双眼的黑色金属面具,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凛冽寒意。此人正是“无光蚀影”的核心高层之一 ——影面大人。
“何事如此紧急,非得惊动本座?” 影面大人的声音如同冰锥凿击岩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明显的不悦。
架着送信人的蒙面人之一,粗暴地扯下了他头上的黑布袋。送信人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厅,四壁是湿滑冰冷的岩石,不知名的荧光苔藓在角落散发着幽绿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阴冷刺骨的水汽和泥土腥味。这里仿佛是巨兽的腹腔,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这位便是影面大人!” 蒙面人冷声介绍。
送信人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高高举起:“大、大人!小人奉何太尉之命,有……有十万火急之信,务必亲手呈交影面大人!”
影面大人转过身,并未立刻去接信,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送信人身上扫过,带来刺骨的寒意。片刻,他才缓缓抬手,隔空一抓,那封信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拆开信,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掠过。仅仅数息,一股狂暴的怒意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他猛地将信纸攥在手心,强大的内力瞬间将其震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哼!废物!给了他何藤敬了多少人手、多少机会?一年下来,连一件像样的差事都办不成!如今他那惹是生非的女儿丢了性命,竟还有脸来向本座求援?!”
就在这时,一个身姿曼妙的身影从洞穴的阴影中款款走出。她同样戴着面具,却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一双流转着妩媚与狡黠光芒的眼眸和涂着艳红唇脂的嘴角。她走到影面大人身侧,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人息怒嘛~何太尉固然无能,但陆府如此肆无忌惮,倒也是打了咱们的脸。不如……向‘那位’禀明实情,请他准许我们动用‘二级’人手?总得给陆家一点颜色瞧瞧,免得他们真以为我们‘无光蚀影’是纸糊的。”
影面大人怒气未消,烦躁地踱了两步,对着那妩媚女子抱怨道:“‘那位’?哼!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整日就让我们龟缩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再这样下去,我真想亲自带人出去,把陆府和那些碍眼的家伙统统铲平!”
妩媚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安抚:“大人莫急。影主大人不是说过吗?‘潜龙在渊,静待其时’。时机未到,贸然出手只会徒增损耗。影主大人自有深意。”
影面大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沉声道:“也罢!你说得对。立刻联系影主座下的‘影使’,将此信……不,将此间之事,原原本本禀告影主!我倒要看看,面对何家这颗棋子被拔除,影主大人……究竟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