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深夜。
老三的身影如一片落叶,悄然飘落于陆千弦正房门外。他屈指,在门扉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房内,陆千弦瞬间警醒。他小心翼翼地从熟睡的纨纨身边抽身而起,动作轻缓如风,没有惊扰她分毫。悄然走出房门,他眼神沉静,只朝书房方向微一示意。
老三会意,无声紧随。
书房内,烛火摇曳。
陆千弦端坐案后,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
老三垂首,声音恭敬而低沉:“家主,柳姨……醒了。但……”他顿了顿,喉头微动,“毒已蚀骨,回天乏术……仅余……半月之期。”
“仅余半月……”
陆千弦端坐的身躯纹丝未动,仿佛凝固成了冰雕。唯有置于案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腹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那枚触手生凉的黑玉扳指,指节微微泛白。
老三不敢抬头,继续禀报:“师伯已携柳姨启程,正星夜兼程赶往陆府,老六随行护卫。师伯之意……望纨纨小姐……能见母亲一面。”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半晌,陆千弦才缓缓抬起眼,眸底深处似有寒潭翻涌:“老三。”
“属下在!”
“即刻点齐暗卫,沿途接应师伯与柳姨。”陆千弦霍然起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锋芒,如出鞘的利刃,“将暗卫分散探路,遇无光蚀影踪迹之地,你与老六护持师伯、柳姨,务必绕行!此途,绝不容半分差错,更不可暴露行藏!明白?”
老三单膝跪地,抱拳郑重应诺:“喏!属下万死不辞!”言罢,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融入门外夜色,消失无踪。
老三离去,书房复归沉寂。陆千弦并未立刻返回卧房,他重新坐下,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拉长,显得格外孤寂。他就那样静默地坐着,仿佛在消化这沉重的消息,又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良久,他才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回卧房。
他轻轻躺在纨纨身侧,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睡意早已消散无踪,他侧过身,以手支颐,目光如月光般温柔又带着沉甸甸的忧思,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无声的叹息在他心底弥漫:
“小丫头……
人生于世,皆有始有终,不过长短之别。我如此,你如此……你的母亲柳姨,亦是如此。
只愿……当那一刻真的来临,你能撑得住。
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我的……小丫头”
翌日清晨,纨纨在微醺的晨光中睁开眼,便见陆千弦已端坐于窗边小几旁,手执书卷。
纨纨坐起身,双脚垂落床沿,带着初醒的慵懒问道:“冰块,昨夜……你是不是起来过?”
陆千弦抬眼,正思忖如何作答,纨纨已揉着眼睛,带着点不确定的笑意继续道:“我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你出去了,又好像在做梦……嘿嘿嘿……”
陆千弦将书卷轻轻置于几上,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他伸手,极其温柔地将她睡乱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温声道:“小丫头的直觉很准。不过,待我们用过早膳,我再细细同你说,可好?”
纨纨展颜一笑:“原来真不是梦呀!那好,冰块你先去书房,待莲儿帮我梳洗妥当,我们一同用膳。”
不多时,两人已在凉亭落座。小七、小五侍立一旁,莲儿也随侍在侧。刚坐下,闲王百里晏澄果然又准时出现,缠着莲儿教习剑法。纨纨笑着应允,莲儿便领着这位兴致勃勃的王爷往后院去了。
亭中只剩下两人。陆千弦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终是开口:“昨夜……老三来过。”
纨纨抬眸望向他。
“他说,”陆千弦的声音平稳,目光却专注地落在纨纨脸上,留意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师伯……过几日便能抵达陆府。”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更清晰:“还有……小丫头,上次师伯取走血泪珠,是为了炼制解毒灵药,救你母亲所用。”
“给我……母亲?” 纨纨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眸因震惊而微微睁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冰块,你说……我母亲还在?她……她中了毒?”
陆千弦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温声安抚道:“嗯。但小丫头莫要忧心,师伯妙手,已然将你母亲救醒。此刻,他们正在来府的路上。”
“呼……” 纨纨长长地、实实在在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漾开纯粹的喜悦,“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仰起脸,眼中充满了孩子般的好奇与期待:“冰块,我母亲……她长什么模样?”
陆千弦望着她明亮的眸子,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她……与你很像,很美。剑术轻功皆是不凡,内力……亦如我一般,是至寒之息。”
这描述让纨纨心潮澎湃,她霍然起身,仰望晴空,仿佛要将这份喜悦与期待传递给天地:“母亲这些年……定是吃了许多苦!等她来了,我要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憧憬。
陆千弦凝望着眼前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少女,那纯真无垢的笑容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一股剧烈的挣扎瞬间攫住了他——那残酷的真相,此刻该说吗?
“罢了……!”他心中暗叹,强压下喉间的苦涩: “这锥心之言……还是留给师伯亲自告诉她吧。”
纨纨忽地转过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问道:“冰块,母亲来了,我能……能和她同住吗?就住我以前的厢房?”
陆千弦压下心头的剧痛,眼中溢满宠溺,点头应道:“自然可以。”
纨纨开心地笑起来:“嗯!那我就和母亲住厢房!莲儿也好就近照顾!”
“好。” 陆千弦应着,随即起身吩咐,“小七,传信给刘叔,请周文策公子和香儿小姐速来陆府一趟。就说……纨纨小姐思念兄姐了。”
纨纨在一旁雀跃附和:“对对对!哥哥和香儿姐姐见到我母亲,一定也欢喜得很!”
看着她因即将见到母亲而容光焕发、激动难抑的模样,陆千弦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
然而,这份强颜的欢愉之下,是心底深处翻涌的无边痛楚。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纨纨满心期盼的重逢与团聚,其背后紧跟着的,将是难以承受的、永久的离别。那明亮的笑容,很快便会蒙上永恒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