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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纨纨的母亲

作者:金草露 当前章节: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57

几日后,夜深人寂。 “笃。” 一声极轻的叩击,如石子落入深潭,打破了卧房外的宁静。老三的身影无声伫立。

房内,陆千弦倏然睁眼。他侧首,目光在熟睡的纨纨恬静面容上流连片刻,确认她未被惊扰,方才无声滑下床榻,悄然开启门扉。

门外,老三目光沉静,朝厅堂方向微一偏首。无需言语,陆千弦心领神会——师伯一行已安然抵府。他反手轻阖房门,身影融入沉沉夜色,紧随老三,向灯火犹存的厅堂行去。

厅堂内,烛影幢幢。 见家主到来,侍立一旁的老六躬身一礼,旋即同老三如两道青烟般悄然退下,隐入廊下阴影。

陆千弦的目光落在厅中端坐的两人身上。他步履沉稳,行至案前,对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蓝衣身影与白衣老者,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恭谨:“师伯!柳姨!”

案几旁,身着褪色蓝布衣衫的女子,蓝色粗布蒙着面,却依稀可见昔日风华。她抬起枯瘦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穿越时光的慈和:“弦儿……坐下说话。”

“弦儿……” 这两个字,如同沉寂多年的琴弦被骤然拨响,在陆千弦冰封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那唤他乳名的女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声“弦儿”,曾是父母与柳姨的专属。自那个吞噬了父母声音与笑容的凛冬之后,这呼唤便已绝响。十余载光阴荏苒,此刻猝然听闻,而唤他的人……生命之火亦将燃尽。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呼吸凝滞,千言万语哽在胸间,化作一片沉寂。

柳雪儿将他瞬间的震动与眼底深藏的痛楚尽收眼底,枯瘦的手指微蜷,柔声安抚:“弦儿……莫要难过。坐下……陪柳姨说说话便好。”

一旁的白衣剑圣看着陆千弦强抑心绪的模样,眼中满是疼惜。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被世人唤作“万年冰山”的家主,其心乃是当年那个在至亲尽失的寒夜里,骤然冰封的少年。

陆千弦依言在柳雪儿对面落座,背脊挺直如松,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倒是柳雪儿先开了口,气息带着病弱的微喘:“弦儿……这些年,纨儿能平安长大,多亏有你……”

“柳姨!”陆千弦急声打断,语气恳切而坚决,“切莫如此说!若非您当年传授功法,若非您……不顾生死冲入火海,救下我与当今圣上……” 他声音微哑,顿了顿,才艰难续道,“您……您更不会因此身陷魔窟,受尽折磨。若您当年……只带着纨儿离去,她……她的身子骨也不至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转向静坐的白衣剑圣,带着深深的感激:“万幸……尚有师伯妙手。”

白衣剑圣适时地轻咳一声,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开口道:“好了,臭小子,我师妹也需静养。叙旧的话,留待明日不迟。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快撑不住了,住处何在?”

陆千弦即刻起身,恢复沉稳:“师伯放心。此院东西厢房皆已备好。柳姨便住西厢,那是纨儿旧居,莲儿已打理妥当。师伯请往东厢,钟叔一应所需皆已备齐。”

清晨,纨纨在床榻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望向窗边小几——那里空空如也。 “咦?冰块今日怎么不在?”她正疑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莲儿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小姐!大喜事!您母亲昨夜便到了府上,此刻还在安歇呢!莲儿先伺候您梳妆吧!”

“母亲到了?!”纨纨惊喜地掀开锦被就要下床,“我要去见母亲!” 莲儿眼疾手快,连忙将她轻轻按回床边:“小姐莫急!柳姨昨夜歇得晚,这会儿还未起身呢。您先梳洗打扮好,精神焕发地去见母亲,岂不更好?”

纨纨这才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连连点头:“嗯嗯!莲儿说得对!我等母亲醒了再去!”

梳妆台前,纨纨的心早已飞到了西厢房。莲儿为她绾发,她却神思不属,脑中念头纷飞: 见了母亲,是先扑上去抱住她,还是……偷偷在她脸颊亲一下?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母亲,我是纨儿”?还是“母亲,我好想你”? 这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关于母亲的过往,师父和父亲都语焉不详,只反复告诉她:母亲深爱她,当年的离开,实有万般无奈。

不多时,梳妆完毕。纨纨转过身,仰头看着莲儿,清澈的眼眸里交织着兴奋与忐忑:“莲儿……我……我有点紧张。可我又有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母亲……”

莲儿蹲下身,平视着她,温柔安抚:“小姐别怕,莲儿一直陪着您呢。这会儿柳姨想必也醒了,咱们这就过去?正好莲儿也为柳姨梳洗一番。”

纨纨顿了顿,说道,“一会儿,莲儿去揽月轩你哥哥过来。你们兄妹自小伴着我长大,情同手足。我想让母亲……见见你们。”

莲儿欣然应道:“是,小姐!待为柳姨梳妆毕,莲儿便去唤哥哥。”

这时,陆千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沉稳:“唤你哥之事,让小八去即可。莲儿,这几日你只需寸步不离跟着小丫头,切记——绝不可出府!”

纨纨捕捉到他话中罕见的凝重,心头一跳,疑惑地问道:“冰块~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千弦走到她面前,温声解释,眼神却锐利如鹰:“小丫头,近日需跟紧我,半步不离。老九回报,‘无光蚀影’的一级、二级杀手倾巢而出,人数……不少。”

纨纨虽不明具体凶险,但对陆千弦的信任根深蒂固。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嗯!我都听冰块的!”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应允,陆千弦紧绷的唇角终于放松,漾开一丝欣慰的笑意。

恰在此时,百里晏澄又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莲儿:“莲儿师父!今日……” 话未说完,便被陆千弦冰冷的声音截断:“王爷。”他目光如淬寒冰,“这几日,你便安分待在府内。莲儿若有闲暇,自会陪你练剑;若无暇,你便需听从她的安排,不得添乱。”

百里晏澄本欲反驳,但触及陆千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悻悻然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嘟囔:“本王……知道了!不过到底发生何事……”

陆千弦不再理会,牵起纨纨的手便往外走。百里晏澄望着他们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喂!万年冰山!问你话呢!说话怎么老是说一半啊!”

莲儿无奈地轻拍了下他的后背:“别嚷嚷了!家主这是在护着你!‘无光蚀影’大批高手出动,目标不明。你成日咋咋呼呼地在府外晃悠,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百里晏澄不服气地踢了踢门槛:“莲儿师父你这样说,本王自然会听嘛!你看他,冷冰冰地甩半句话,谁知道怎么回事……”

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莲儿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百里晏澄却突然顿住,神色一凛:“等等!这么大的事,本王得赶紧通知皇兄!” 莲儿笑着截住他的话头:“放心吧,王爷!家主早已遣人入宫禀明圣上了。您呀,乖乖听家主安排,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嗯嗯!”百里晏澄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本王一定听莲儿师父的话,绝不添乱!”

陆千弦牵着纨纨的手,来到西厢房外。 门扉轻启,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素净蓝衣的女子背影。她身量纤纤,与纨纨相仿,背影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揪的瘦弱单薄,正凝神望着窗外一盆入秋的盆景。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中,她未再蒙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攫住了陆千弦与纨纨的呼吸——

左边额头至脸颊,是一片狰狞扭曲的焦痂,如同被烈火狠狠舔舐过留下的永恒烙印。而右侧,却是白皙的肌肤,只是难掩极度的憔悴与岁月侵蚀的沧桑。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残酷地拼凑在同一张脸上,诉说着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一瞬间: 陆千弦的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闷痛骤然蔓延——昨夜面纱遮掩,此刻方见全貌。这触目惊心的伤痕,无疑是当年那场吞噬一切的火海留下的残酷印记。 纨纨则像被无数冰冷的毒蚁噬咬着心脏,痛得几乎窒息——母亲……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柳雪儿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凹凸不平的伤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吓着你们了?”

纨纨喉头像被硬物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睁大了蓄满泪水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母亲,身体微微发颤。

陆千弦强抑心头翻涌的痛楚,目光移向房内的圆桌,声音低沉却竭力维持平稳:“没有……柳姨,您坐。”他轻轻捏了捏纨纨冰凉的手。 柳雪儿依言坐下,声音虚弱:“你们也坐吧。”

纨纨仿佛失了魂,任由陆千弦扶着在桌旁坐下,自己则在她身侧落座。恰在此时,白衣剑圣也走了进来,默默坐在一旁。

陆千弦敏锐地察觉到纨纨的异样——她眼神空洞,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他急忙低声唤道:“小丫头!” 柳雪儿也紧张地看向女儿:“纨儿!”

白衣剑圣沉声开口,带着洞察一切的沧桑:“别急,让她缓缓。这口气……得哭出来才顺。傻徒儿,哭出来!大声哭出来就没事了!憋着会伤了心脉!”

仿佛被这句话打开了闸门,纨纨猛地转身,一头扑进陆千弦怀里,像迷失多年终于归家的幼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是积攒了十数年的委屈、思念、惊痛和难以言说的心疼。

柳雪儿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下。她多想张开双臂拥抱女儿,多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可这副残破的、几乎一碰即碎的躯壳,此刻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成了奢望。

陆千弦紧紧环抱着怀中颤抖不止的少女,一手无比轻柔地、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十几年前安抚襁褓中受惊的纨纨一样。

柳雪儿望着陆千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呵护,望着他安抚纨纨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温柔,泪水模糊的眼中,却缓缓绽开一丝欣慰至极的笑意。她知道,即便她不在,也有人将她的纨儿视若珍宝,那份爱,并不比她这个母亲少。

良久,纨纨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抽噎,情绪稍平。 白衣剑圣适时出声,打破了沉重的余韵,带着惯有的调侃:“好啦,傻徒儿,哭够了没?多大的人了,还跟两岁时一样,动不动就往这小子怀里钻着哭鼻子,羞不羞?”

纨纨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反驳:“我才没有!白老头你最坏!整天胡说八道!” 她脸上泪痕交错,鼻尖通红,几缕清涕眼看就要滑落唇边。

陆千弦眼疾手快,连忙用自己的宽袖轻柔地替她擦拭干净。看着女儿这副又可怜又可爱的狼狈模样,柳雪儿和陆千弦对视一眼,忍不住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纨纨顿时羞红了脸,小手不依地轻捶陆千弦的胸口:“不许笑!不许笑我!”

自从纨纨长大,陆千弦已许久不曾与她有过这般亲昵的互动。此刻被她娇嗔地捶打着,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嗔怪的眼神,心中那份久违的、纯粹的暖意弥漫开来,竟笑得比方才更开怀了些。感受到这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宠溺,纨纨的委屈和羞赧也化作了破涕为笑,跟着弯起了眉眼。

一旁的白衣剑圣看不下去了,捋着胡子哼道:“喂喂,傻徒儿,你打算赖在人家怀里到几时?正主儿在这儿呢!”

纨纨这才惊觉自己还赖在陆千弦怀中,慌忙坐直身子,小脸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柳雪儿,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依恋,轻轻唤道:“母……母亲!”

柳雪儿的心瞬间被这一声呼唤填满,牵扯着伤痕累累的面颊,绽开一个无比满足而幸福的笑容:“哎!”

白衣剑圣又催促道:“看看!说你傻还不认?快去抱抱你母亲呀!不过可得记住了,” 他神色一肃,叮嘱道,“轻轻抱,你母亲的身子骨,经不起你这莽撞丫头使力。”

纨纨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纯真的欢喜:“知道啦师父!谢谢师父提醒!”

柳雪儿也含笑起身。纨纨走到母亲面前,努力平复着因激动而狂跳的心脏,又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她张开双臂,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如同拥抱一件稀世珍宝般,环抱住了母亲瘦弱的身躯。

柳雪儿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颤抖着抬起手,在纨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无比深情的吻。

被母亲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前所未有的熟悉与温暖瞬间包裹了纨纨。即使从呱呱坠地便分离,这怀抱的温度、这气息的萦绕,竟像是早已刻在骨血里的印记,陌生又无比熟悉,让她眷恋得只想沉溺其中。

正当纨纨沉醉在这迟来了十数载的温暖中时,白衣剑圣带着一丝无奈又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傻徒儿,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快让你母亲坐下歇息,她站久了受不住。”

纨纨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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