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气氛沉静。纨纨望着母亲,轻声问道:“母亲,您……可愿见一见父亲?”
柳雪儿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凹凸不平的左颊,随即苦涩一笑,摇了摇头:“罢了……我如今这般模样,不见了罢。你父亲身边已有你二娘相伴,和乐安宁,我……就不再去搅扰他们的平静了。”
纨纨急切道:“父亲他心里一直惦念着您!二娘是待父亲极好,对我也视如己出,可父亲他……他就是放不下您!”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见他。” 柳雪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幽幽望向门外,“一次的生死离别,已然足够痛彻心扉。何必……何必让他再经受一次?更何况,仅有这区区十日光阴。”
“十日?!” 纨纨猛地抓住关键词,心骤然收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母亲……您是说,您只有……只有十天的……” 她倏地转头,求助般望向白衣剑圣。
白衣剑圣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纨纨又猛地看向陆千弦,眼中满是惊惶。陆千弦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小丫头……”
“纨儿!” 柳雪儿抢先开口,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莫怕,莫慌。母亲这副身子,活着才是真正的煎熬。能醒来,全凭着一股执念,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我的孩子……如今见到了,知道你安好,母亲心中……唯有欢喜。”
“不!不可能!” 纨纨猛地站起,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转向白衣剑圣,几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师父!白老头!您医术通天,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救救母亲!”
陆千弦起身,轻轻握住纨纨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臂,声音温柔却坚定:“小丫头,先冷静些。让柳姨……把话说完,好吗?”
纨纨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那眼神破碎得让陆千弦心口揪痛。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温和而坚定地回望,微微颔首。
纨纨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才慢慢重新坐下。陆千弦也随之落座。
柳雪儿气息微弱,继续诉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夜:“那夜……火势滔天,浓烟滚滚……我在厮杀中渐渐力竭,意识模糊,本以为……必定葬身那片火海了……” 她缓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与讥诮,“可等我再次醒来,却身处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将我掳去那里的……正是骨娆娆。”
“她多年来处心积虑,目标始终是那部《寒冰炫诀》。囚禁我,用尽百般手段折磨,就是为了逼问出功法的下落。”
陆千弦眸光一凝,问道:“《寒冰炫诀》……可是当年柳姨您暗中授予我的那部无名功法?”
柳雪儿微微颔首:“正是。骨娆娆对此功法觊觎已久。但师父临终前只传给了我一人,并嘱托,若我练不成,便需寻一个能练成它的人。”
她看向陆千弦,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当年我将功法交予你,却未告知其名,只让你牢记后立刻焚毁,并严令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当时的太子……皆是怕这功法为你招来杀身之祸。然师父遗命不可违,见到你时,我便知你天赋异禀,或可一试……成与不成,一切的因果,便都系于你一身了。”
陆千弦心中疑惑更甚:“柳姨,这部功法究竟有何特异之处?为何您师门之中,似乎仅有您能触及,而骨娆娆却如此执着?”
一旁的白衣剑圣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声如洪钟:“傻小子,你以为这《寒冰炫诀》是街边的大白菜,谁都能练就的么?此功法对修习者的先天体质、后天心性,尤其是阴阳内息的精准调控,要求严苛到了极致!最为关键的,便是初次承接功法时的顿悟之能。”
他顿了顿,看向陆千弦腰侧的水寒剑,续道:“你手中这柄水寒剑,与此功法乃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存在。师尊仙逝前曾有明言,唯有练成《寒冰炫诀》之人,方有资格执掌水寒剑。否则,就像你柳姨当年,虽得传承,却始终无法完美调和功法中的至寒与至热两股内息。强行使用水寒剑,非但无法发挥其威力,反而极易被其寒气反噬,冻伤自身经脉。”
纨纨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陆千弦问道:“冰块,那次在狩猎山林遇袭,你与敌人交手时周身寒气凛冽,可后来带着我踏枝飞掠出林时,我分明感觉到你周身内息流转,透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夜寒……这是不是就是内息的自由转换?”
陆千弦看向她,目光柔和,轻描淡写地解释:“那夜雨冷风急,怕你受寒,便转换了内息。”
白衣剑圣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道:“妙极!竟已能做到如此随心所欲、运转由心!小子,你这般进境,怕是离你师祖当年的巅峰境界,亦不远矣!”
纨纨听得入神,不禁追问:“白老头,那你们口中的骨娆娆,又是如何知晓这部《寒冰炫诀》,并对此念念不忘的呢?”
白衣剑圣闻言,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尘封的回忆之中,缓缓道:“唉,说来话长……那时,师尊座下还只有我一个徒弟。我随他老人家云游四方,途经一处荒凉之地,见到了年仅五六岁、正在街头乞讨的她。师尊心善,随手施舍了些许吃食。不料这丫头便认准了我们,执意要跟随左右。”
“起初,师尊怜其孤苦却并未应允收徒。是为师……当年看她实在可怜,瘦骨嶙峋,眼神却倔强,便再三恳求师尊,这才勉强将她收留。”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师尊又陆续收了你父亲,还有周……周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目光投向陆千弦。
陆千弦会意,接口道:“师伯问的,可是周文策?”
“对,对!就是周文策那小子!” 白衣剑圣一拍大腿,“你父亲与周文策的父母,他们三人是同时拜入师门的。你父亲天资极高,悟性非凡,剑术一途更是进展神速,师尊原本极为看重他,甚至一度属意,想将《寒冰炫诀》传授于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戏谑:“然而,细细探查之后,发现他的体质与内息特性,终究与那功法的要求有所偏差,强练反而有害无益。故而最终,师尊只将精妙剑法与一套上乘的内功心法传授给了他,哈哈……这点倒是与老夫我一样!不过嘛,我比他多学了师尊那一身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医术。”
柳雪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师兄讲述往事,苍白的唇边含着一丝淡然而又复杂的笑意。
纨纨又好奇地问:“那我哥周文策的父母呢?他们又是怎样的?”
“周文策那小子的父母嘛,” 白衣剑圣捋了捋胡须,“于剑法上亦颇有造诣,算得上一流好手。但在修炼高深内力方面,天赋却有所欠缺,难以臻至化境。后来,你母亲也拜入了师尊门下。” 他说着,目光转向柳雪儿,带着赞许,“你母亲虽在剑术招式上进步不算最快,但其在内力修炼与轻功身法上的天赋与悟性,却深得师尊赞赏。而那时的骨娆娆,无论是剑术、内力还是轻功,修炼得都颇为不错,进展甚至比你母亲更快。”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然而,《寒冰玄诀》对修炼者的体质有着极为严苛、近乎天命的要求。骨娆娆的体质,恰恰无法承受功法至寒之气的淬炼。师尊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将《寒冰炫诀》传给了你母亲,而将毕生钻研的医术毒理,尽数传给了骨娆娆,本也是希望她们各有所长。”
“此事在师门中并非秘密,师尊对我们每一个弟子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光明磊落。” 白衣剑圣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痛心与怒其不争,“可那骨娆娆,心胸狭隘,偏执成性!她固执地认为师尊藏私,将最好的功法传给了师妹,而用医术敷衍她!自此心生怨毒,竟暗中开始钻研制毒之术,还数次对你母亲下毒手!”
他重重一哼:“所幸苍天有眼,她的恶行最终被师尊察觉。师尊勃然大怒,痛心之余,当即逐出师门!
然而,谁曾料到,那骨娆娆被逐出师门后,非但不知悔改,竟自甘堕落,投身于那藏头露尾、阴诡狠戾的‘无光蚀影’组织,更嫁与了图谋不轨的前朝余孽亲王!
待师尊仙逝后,我与师妹便长留于永宁山清修。你父亲与周文策的父母则选择下山,去经历那红尘俗世。不过短短数年光景,便陆续听闻他们皆已各自成家立业,拥有了自己的归宿。
你母亲虽身负《寒冰玄诀》,却始终难以突破那最关键的内息调和之障。后来,许是静极思动,亦或是缘分使然,她也下了山,并与傻徒儿你的父亲缔结连理。
在你母亲身怀六甲之时,周文策那小子心急火燎地跑到你母亲身前,哭诉其父母离奇失踪,音讯全无。你的母亲忧心忡忡,当即欲亲自去寻找。可她当时胎象已显,岂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忧思劳顿?为师得知消息后便拦下了她,决定由我独自下山探查此事。
可惜,经年搜寻,却始终如石沉大海,未能寻得丝毫确切踪迹。直到……傻徒儿你呱呱坠地之时,为师才暂且放下寻觅,前往朱府探望你们母女。
仅在朱府盘桓了两日,为师便因心系永宁山事务而离去。岂料……就在我返回山中后不久,陆千弦这小子与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便怀抱着已是气息奄奄、命若游丝的你,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永宁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