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对卫恒动了心,公主便每日都来揽月轩喝茶。即便对方始终不理不睬,她却仍旧执意前来,只为能远远看他一眼。
今日也不例外,她照旧款步走入纨纨的专属雅间,心中却不同往日平静。她叫住伙计,语气不容拒绝:“今日,让你们掌柜亲自来为我泡茶。”
伙计深知掌柜不愿见公主,只得恭敬回话:“公主,掌柜正忙,小的这就去通传。”
公主声音陡然强硬:“告诉他,我非要见他不可。”
“是、是……”伙计匆忙退下。
一旁侍女轻声问道:“公主,您这是……?”
她不等侍女说完便打断:“日日来、日日看,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我倒要亲自问个明白,难道我还配不上他卫恒不成?”
话音才落,门外响起叩门声。
公主心中一紧,连忙示意侍女开门。
卫恒手执茶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将茶盏置于桌上:“公主请用茶。”说罢便要转身退出。
“卫恒,”公主急急开口,“我天天来,你难道都没看见我吗?”
“看见了。”他仍未抬头,声线冷淡。
“既然看见,你该明白我为何日日来此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也有一分执拗。
卫恒觉得不如把话说个明白。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决:“公主不必再费心。卫某对公主,并无他意。”
璧如公主霎时心如刀绞,一时说不出话。眼看他已走到门边,她才不甘地追问:“那你……喜欢的是谁?”
“无可奉告。”他语声淡漠,脚步并未停留。
公主泪眼朦胧,朝着他背影喊道:“你是不是……喜欢你家小姐?”
已走出门外的卫恒脚步微顿,并未应答,唯有步声沉了一瞬。
雅间之内,只余公主低低的哭泣声,一声声,碎在满室茶香里。
璧如公主心绪稍平,打算返回陆府。谁知才出揽月轩不远,便被隐于暗处的人盯上了。
为首者低声道:“守了这么多日,也未见朱纨纨。这个公主倒是日日见,虽不是陆千弦的软肋,却是皇上的心头肉——绑了她,不怕皇上不叫陆千弦出手。”
正低语间,数道黑影倏然护至公主身前。璧如吓了一跳,几欲惊呼,一名暗卫立即低声禀报:“公主莫惊,属下是陆府暗卫,奉纨纨小姐之命护卫公主。对方约有十余人,功力不浅,为保周全,还请公主暂回揽月轩——卫公子可护您周全。”
璧如苦笑:“你们怎知他愿护我?”
“小姐曾有交代,若情势危急,可寻卫恒。”
不远处,“无光蚀影”的杀手见暗卫突现,也未敢贸然动手。
公主只得转身重回揽月轩。踏入大堂时,一眼就看见卫恒正于柜台后拨弄算盘。
她走上前,声音放得轻软:“我才出去不远,暗卫说外面有十多个杀手……他们抵挡不住,叫我来找你。”
卫恒动作未停,并未抬头。
她心头一涩,语气不由得微扬:“是你家小姐让你护着我的。”
他修长的手指终于一顿,却仍没有看她,只淡声道:“公主先上楼,忙完便送您回府。”
公主心又凉了半截,默然转身上楼,两名侍女紧随其后。入了雅间,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向侍女问道:“他莫非真喜欢纨纨?他听她的话……究竟是出于心意,还是责任?”
两名侍女相视一眼,谨慎地回:“这实在难说。属下听从您的吩咐是应当的,卫公子既是纨纨小姐的护卫,听她的意思也是自然。”
公主越听越糊涂,连连摆手:“罢了罢了,问你们也是白问。”
侍女抿唇轻笑,不再多言。而她依旧出神,喃喃自问:“连我这公主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心中,究竟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她突然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有!他一定心里有人!”她望向两名侍女,眼中闪着确信的光:“方才我问他时,他并未直接否认,只道‘无可奉告’——这不就是默认?他喜欢的,定然是纨纨!”
两名侍女见她如此肯定,也只好连连点头。
一位侍女犹豫片刻,轻声道:“公主,不如……待会儿您干脆直接问他吧?如今也只是猜测,若他其实谁都不喜欢呢?”
问题仿佛又绕回原点。公主一下子泄了气,无力地趴回桌上,声音闷闷的:“那便是说……他根本没有意中人?”忽然间,她不知又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一亮,一下子直起身来:“那本公主不就还有机会!”
念头一转,她顿时觉得自己又有了底气,信手拈来桌上的点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她手中的糕点刚吃完,卫恒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公主,该回府了。”
璧如公主暗自深吸一口气,心想:不行,今日我必须问个明白,他心中究竟有没有属意之人。
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道:“你进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了,从今往后,我绝不再纠缠于你。”
卫恒推门而入,语气平淡:“公主请讲。”
公主站起身,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我为何就入不了你的眼?”
卫恒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反感,他扯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转身就要走。
璧如公主几乎失控地叫道:“站住!你是不是喜欢纨纨?”
卫恒背对着她,沉默如石。
公主不甘地追问道:“是不是?你回答我!”
埋藏了十数年的情愫,终于在逼问之下决堤。卫恒倏地转身,声音压抑却清晰:“是!我爱纨儿!我爱她!”
最不愿听到的答案,还是从他口中说了出来。公主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两名侍女也一时无措。
卫恒语气稍缓,却依旧淡漠:“我心早已属她,还请公主日后……莫再相问。”
璧如带着哭腔说道:“可你该知道,纨纨已是陆千弦的夫人,是那座‘万年冰山’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卫恒心里。他走到桌旁坐下,宽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公主,对不起。我卫恒的心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公主也走近桌边坐下,瞥见他袖口滴落的几点鲜血,心中一疼。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释然又似放弃:“罢了,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既然你心有所属,本公主自然不会继续纠缠。”
卫恒这才终于抬眼看向她。
公主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往后,我们便做朋友吧。你也不必再日日躲着我了。”
卫恒嘴角微扬,轻轻点头。
璧如忍不住又问:“可我实在好奇……你们自幼相识,你为何从不向她表明心意?”
卫恒苦笑了一下:“公主有所不知。当年我带着妹妹一无所有,是纨儿小姐和师父救了我们,予我们温饱,教我们武艺。后来师父看出我的心思,便告诉我……纨儿小姐早有婚约,所属乃是陆家主。”
他抬起头,轻叹一声:“自那以后,我便将这份感情藏了起来。更何况,纨儿对我……也从无男女之意。”
公主心中暗叹:想不到他竟是如此长情重义之人。明知不可得,却十数年如一日,心中只她一人。
她轻声追问:“即便纨纨已为人妻,你的心……依然只给她吗?”
“是,”卫恒毫不犹豫,“我这一生,唯愿守护她一人……自然,还有我妹妹莲儿。”
他抬眼看向公主,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守在这揽月轩,守着她的一切。只要她幸福安康,于我便是足够。”
公主望着眼前的人,不禁心想:若他爱的人是我,该有多好。我定会倾尽所有去爱他。
可惜他爱的人不是我。
而我,又怎能让自己陷入这无望之局?
二人又闲谈片刻,卫恒起身道:“时辰不早,该送公主回府了。近日城中不太平,‘无光蚀影’的人频频出没,公主还是少些外出为好。”
公主眼波一转,含笑望他:“卫恒,你这是在关心本公主?”
他亦微微一笑,语气却仍保持着几分距离:“您是纨儿小姐的朋友,在下自然应当提醒。”
璧如心里微微一刺,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心属纨纨,可也不必时时挂在嘴边。”她斜睨卫恒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意,“没意思,当真没意思得很。走吧!”说罢起身,款款向门外行去。
卫恒快步跟上,语气缓和了些:“公主说得是。既然你我已是朋友,不知可否请公主帮在下一个忙?”
公主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哦?还有你卫恒要求本公主帮忙的事?”
卫恒笑了笑,神色却认真起来:“今日之事……公主能否当作从未听过?”
璧如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从前那般避我如蛇蝎,连句话都不肯多说,如今倒要你来求我一回。
她打定主意,斩钉截铁道:“不能!若忘了今日之事,我说不定又要日日来缠着你,本公主可不想再过那朝思暮想的日子了。”
卫恒面露尴尬,苦笑道:“那……公主能否至少应允,不将今日之事说与旁人知晓?”
“今日之事?”公主故作不解,“指的哪一桩?”
卫恒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便是我承认心属纨儿这件事,万请公主保密。”
公主却不依不饶:“我若偏要说呢?你待如何?”
卫恒一时语塞。他顿了顿,忽然快步走到公主面前,转身面对着她,极其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郑重解释道:“公主,您是纨儿小姐的朋友。若她知晓我的心意……于她而言,这份情意只会成为她的负担。所以……”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认真模样,公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啦,本公主知道了。既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不会乱说。”
卫恒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紧张顿时消散:“那就好。”
一路上,公主又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卫恒,我瞧你气质不凡,那日见你出手,功法更是奇特,竟与皇兄的内功有几分相似,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同。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恒闻言朗声大笑:“我?不过是纨儿小姐的一个护卫罢了。”
公主撇嘴嗔道:“你又来了,三句话不离你的纨儿小姐?”
卫恒笑得更开怀了几分,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话,今日既被你撬开了,说说也无妨。”他停下脚步,转身等待落在后面的公主跟上,“我出身‘天极宗’,以修炼内功为主。因不满宗内一些陈规,便带着妹妹偷跑出来了。”
公主越发好奇:“你莫不是编故事哄我?我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一个宗门。”
卫恒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白衣剑圣便…呃我们师父。他老人家知晓,公主若不信,大可向他求证。据他老人家说,本宗早在数百年前就已隐世,公主未曾听闻也是自然。”
夜幕渐垂,恰到好处的秋风拂过行人稀疏的长街,带来几分凉意。
公主仍不放弃追问:“白衣剑圣又是如何知晓你们宗门之事的呢?”
“他老人家的师尊,与我宗一位宗主是故交,这些往事也是师父说与我听的。”卫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缥缈。
公主轻轻点头,望着身边这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人,心中虽有不甘,却转而一想——能与他这般并肩漫步、闲谈风声,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事。
她又轻声问道:“那你与莲儿……还会回去吗?”
卫恒的脚步蓦地一顿,声音沉了下来。再度迈开步子时,他的身影似乎不再那么轻捷了:“若宗门无人主持大局,我自当回去。但是……”
公主小跑两步赶上他,追问道:“但是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某种情绪,脸颊下意识地扭曲了一瞬,如同强咽下某种酸涩:“但莲儿不能回去。她若回去……我便再也护不住她了。”
公主听出他话音中的沉重,小心翼翼地试探:“为什么?你的剑法和功力如此高超,恐怕连我皇兄都未必是你对手。为何会护不住莲儿?”
恰时一阵秋风吹过,先前刚刚好的凉意忽然变得有些刺骨。
卫恒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寂的明月,缓缓说道:“公主,你看那月亮多美。它总能给予这漆黑长夜一丝温柔的光亮。可它终究是孤独的……幸而,还有满天星辰愿与它共存。人世间的我们,也总是因有它而在夜晚感到心安。”
公主凝神听着,从他话语中品出了几分深意,轻声接道:“莫非莲儿……就如这孤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