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恒抬起头，凝望着秋夜中那轮清冷的孤月，良久没有作声。
他又向前踱了几步，方缓缓开口：“莲儿与这月儿，确有相似，却也不尽相同。”
他转过身，眸中映着稀薄的月光，“相同的是，她也如月光般，总能给身边的人带去温暖与光明。不同的是……她从未有月亮的幸运。”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自她一岁时，宗门长老发现她无法修习本门内功，从那一天起，宗门之中就再没有一个人容得下她。父母只能将她关在一间小屋里。我除了练武，还要修习诸多课业，唯有得空时，才能带她去后山一处幽静之地玩耍——那里少有人至，景致与你方才所在的雅间相仿，只是更为僻静些。”
公主静静地听着，连身后的两名侍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直到莲儿快满四岁那年……”卫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父母暗中告知我，宗门长老已决意，要在她四岁生辰那日，将她献祭。”
公主陡然止步，惊道：“怎会有这样的事！你父亲不是宗主吗？难道也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卫恒苦笑摇头：“这是宗门流传几百年的规矩，纵是父母心如刀割，也不得不从。宗门上下几千人，若父母执意违逆，等待我们一家的……便是满门皆灭。”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最后，父母助我带着莲儿逃了出来。如此，一切罪责在我一人，不致牵连宗门动荡。”
“我曾天真地以为，逃出来便安全了……”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涩然，“可我们对这世间一无所知，几度被人拐骗，沦为奴籍。挨过卖家的鞭子，也受过买家的毒打，这些我都能忍。直到那次……我偷听到他们商议，要将莲儿卖入见不得人的地方。”
夜风忽紧，卫恒的声音也绷了起来：“我当即带着妹妹逃跑，没跑多远便被发现。他们将我二人往死里打……那一刻我才明白，再这样下去，我们谁也活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后来，我拼死反抗，终于将他们击倒，带着莲儿拼命地向深山里逃……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双双昏死过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透进一丝微光：“幸而……遇见了她。莲儿才得以平安长大，这些年来，也不至于太过孤苦。”
公主轻声问道：“你说的‘她’，可是纨纨？”
卫恒望向她，微微颔首：“是。她与师父救醒我们。师父原只想给些吃食便离开，是她坚持求师父收留我们。”
忆及往事，他眉目间不自觉染上温暖，“后来我与莲儿便随侍她左右。师父起初不愿传授武艺，她便自己向师父学了，再来教我与莲儿。”
他的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仿佛那些岁月从未远去：“夜里，她常与莲儿同榻而眠；吃饭时，两人竟会抢一个碗，夹到同一根菜也能笑作一团……”他说着，不由轻笑出声，公主望着他难得舒展的眉宇，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微笑。
公主在心中默叹：“卫恒啊卫恒，原以为你爱纨纨，不过如我爱你一般，却不知……你竟爱得如此之深。就连与你说话，三句都离不开纨纨的名字。而只要提及与她有关的往事，你脸上便会浮现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幸福。一个平日惜字如金的人，竟能因她笑得这般开怀……你这样深切的爱，真的能永远隐藏下去吗？”
眼看已至陆府大门前，卫恒停下脚步，声音沉静：“公主，我便送您到此。”
璧如公主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因着‘无光蚀影’近日异动，万年冰山不让纨纨出府……你不如送我进去？我们正好一同去看看柳姨。”
卫恒却仍坚定：“不必了。时辰已晚，明日我再陪您探望柳姨。这个时候，柳姨需要静养，纨纨……也自会陪着她。”说完，他略一颔首，转身便走入渐深的夜色之中。
公主怔怔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清冷的月光洒落，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细长。一阵秋风掠过，吹起他宽大的袖袍与衣袂，翻飞如蝶，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那像是一句压抑了太久的告白，一句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纨儿，我爱你。但只要你幸福，我甘愿只做你的影子，护你一世周全。”
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至唇边，泛起一片咸涩。公主无声地望着，在心中喃喃问道：“卫恒，你当真只要守着她吗？你的心里……就一点位置也不肯给我吗？哪怕只是一个角落……我也不愿你总是独自一人啊……”
直至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再不可见，一旁的侍女才轻声劝道：“公主，进去吧，外面风凉。”
她这才恍然回神，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最后望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终是转身走向陆府大门。
而此时的卫恒，纵身轻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最高的飞檐之上。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陆府的方向，目光掠过层叠的院落，最终久久停在西厢房那一扇昏黄的窗棂上。
他默然伫立良久，而后缓缓坐下，自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短竹笛，送至唇边。
幽凉的秋风拂过他微凉的手指，一段深嵌入骨的相思之曲悄然流淌而出。
笛声幽婉，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深情与克制，丝丝缕缕，缠绕在清寂的夜空里，叩动着所有无声的心事。
明月仿佛也怜他孤寂，洒下清辉，将他与他墨色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单。
从远处望去，他坐在高高的屋檐上，长发与衣袂在风中飘动，仿佛就要乘风而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中，将那求而不得、刻骨铭心的爱恋，尽数化入这一曲深邃的笛音之中。夜风中的身影，是那般俊逸出尘，却也是那般令人心碎。
次日清晨，纨纨唤来小八，浅笑着递过一叠整齐的衣物：“劳烦你跑一趟揽月轩，把这些交给卫恒。顺便带句话，说得空来府上用膳。”
小八刚应下，恰见公主与卫恒一同走来。公主含笑问道：“纨纨，这是准备了什么，要送去给卫恒？”
纨纨眼眸一亮，语气轻快：“呀，真巧！天渐渐凉了，我和莲儿就给卫恒备了些衣裳，正打算让小八送去呢。”她转向卫恒，温言道：“你既然来了，一会儿便直接带回去吧。”
卫恒唇角微扬，目光柔和：“有劳纨儿小姐费心。”
莲儿在一旁急忙插话：“哥，我也费了不少力的！”
卫恒连忙笑着附和：“是，我的莲儿自然也费心了。”
莲儿得意地扬起脸，朝纨纨调皮地问道：“小姐，您说对不对呀？”
纨纨忍俊不禁：“对对，这些布料挑选、裁剪可都是莲儿张罗的，我和她一块儿缝的。”一时间，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温馨。
公主轻声道：“多日不见，我便邀卫恒同来探望你和柳姨。”
纨纨见二人同行，心中暗喜，故意靠近公主压低声音笑问：“你邀他，他就愿一起来……你们是不是有了什么进展？”
公主心中微涩，面上却仍带笑意：“眼下，他总算愿意同我说话了。”
纨纨闻言轻笑：“那真是太好了。”
走在后面的卫恒远远瞧见她们低语，怎会猜不到话题与自己有关，心中不由暗叹：“纨儿小姐就这么想将我推出去么？我分明从未打扰过她……”
莲儿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却一句也未听进，反而将纨纨与公主的轻声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行人先后步入堂内。陆千弦目光扫过卫恒手中的衣物，神色微沉——高手之间，或许总能感知到那些未说出口的情绪。
卫恒上前向柳雪儿与白衣剑圣行礼：“莲儿为我备了些衣物，顺道来看看柳姨和师父。”
柳雪儿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慈爱：“好孩子，快坐。你们都坐下……我想好好看看你，来了就好。”她微微抬手，眼中含着期待，“一会儿，我想单独同你说说话，可好？”
卫恒立即恭声应道：“柳姨想说什么，卫恒都愿听。”
这一日，于陆千弦而言有些漫长，于卫恒却转瞬即逝。
傍晚，西厢房内只剩卫恒与柳雪儿。柳雪儿轻声开口：“卫恒，你和莲儿待纨纨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卫恒温和地说道：“柳姨有话，但说无妨。”
柳雪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时日无多，看得出来，你深爱纨儿，不比陆家主少半分。我欣慰纨儿能得你们如此真心相待。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盼你和陆家主能遵从纨儿自己的心意，让她做选择。”
卫恒目光微微一颤，喉结滚动，沉声应道：“柳姨放心，我对纨儿小姐……只愿守护，别无他求。”
柳雪儿却静静看向他，问道：“若她将来有一日昏迷醒来，失了记忆……你会如何？”
卫恒蓦地起身：“不会的！绝不会有那一天！”
柳雪儿目光哀婉却坚定：“你师父修过我师尊的心法，能窥见一线天机……纨儿命中确有这一劫，只是不知何时。”她轻轻一叹，“卫恒，我知这样说于你不公，可作为一个母亲，我不得不为纨儿思虑周全。若你助她恢复记忆，她或许仍会选择陆家主；若你不帮她找回过去，她或许便会留在你身边。”
她又深叹一声，眼中含泪：“可她若失去一部分记忆，人生便不再完整。我明白这于你何其残忍，但身为母亲，我只能自私这一回……”
卫恒踱开几步，强忍泪水——他并非因无法拥有而悲，而是心疼纨纨将来要承受的苦。更让他恐惧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否真有唤醒她的能力。
柳雪儿见他沉默，又轻声续道：“柳姨想告诉你，情至深处，即便忘了回忆……若感受不到曾经挚爱，她也不会真正快乐。”
卫恒压下心头翻涌，出声打断，声音微颤：“柳姨，我说过，我对纨儿小姐唯愿守护，不图其他。若真有那一天……”
他稳了稳声线，坚定说道：“我会带她回到这里，陪她疗愈，帮她寻回过去。若她仍想选择陆家主，我亦只会护她周全。”
柳雪儿热泪盈眶：“谢谢你，卫恒……柳姨在此谢过你。有你这句话，我心中既慰且愧……”
卫恒连忙俯身，恭声回应：“柳姨是我敬重之人，万万不必如此。”
纨纨抱着一叠整齐的衣物，门也没敲便径直推开了正房寝屋的门。陆千弦正在更衣，早已听出是她的脚步声，便自顾褪去了上衣。
纨纨一进门，迎面就看见他袒露着上身，顿时“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原本捧着的衣物往自己脸上遮去。
陆千弦见她反应如此可爱，不由生出一丝玩味，低笑道：“怎么？都已同寝多时，还怕看？”
纨纨仍用衣物蒙着脸，声音闷闷地传出：“你、你流氓！同寝时你哪次不是衣着整齐？今日这算什么！”
她急急催促：“快穿上，我真有事同你说！”
陆千弦却不急，语带笑意：“无妨，小丫头就这么说。”
纨纨有些急了，声音也扬了起来：“冰块！”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穿衣，却不忘继续逗她：“入府这些时日，你还从未好好看过我。今日既撞见了，不如就别穿了？”说罢，还故意向她走近几步。
纨纨听得跺脚：“你再不穿，我真走了！”
陆千弦轻笑出声，伸手将她挡脸的衣物轻轻拉下，只见她脸颊绯红、眼眸乱瞟的模样，终于朗声大笑：“小丫头，还真是好骗。”
纨纨又羞又恼，攥起纤拳就往他胸膛捶去：“坏冰块！就知道戏弄我！”
他含笑任她捶了几下，才握住她的手腕，引她在桌旁坐下：“来，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他自然知道卫恒此时仍在西厢房，私心就想绊住她，不愿她再多与那人相处。
纨纨这才稍定心神，将衣物推到他面前，轻声说道：“这些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见你平日衣物多是墨色，就选了两匹不一样的料子。”
陆千弦执起她的手仔细端详，语气难掩心疼：“这些活儿自有绣娘去做，何必亲自动手，仔细伤着自己。”
纨纨嫣然一笑：“怎会伤着？放心吧。”她展开一件衣袍，指尖轻抚其上纹样，“我知道你喜欢祥云，每一件都绣了一些。”
他却仍认真说道：“往后这些，交给钟叔安排便是。”
纨纨望入他的眼睛，同样认真地回应：“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从未替你做过什么。如今天凉，就想亲手为你缝制几件新衣。”她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期待，“冰块，你要穿哦。”
顿了顿，她又细心解释：“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自己来的。给卫恒、师父和母亲准备的，都是莲儿帮着张罗的。只不过卫恒那些，莲儿想亲手为哥哥做，我怕她累着，才同她一起缝了几针。”
陆千弦闻言，心头一动——原来他手上这一叠衣衫，从选料到刺绣，竟全是纨纨一人默默精心为他完成的。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撞入心口，汹涌蔓延，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这一刻，自己是世间最幸福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仍舍不得她劳累半分——或许爱到深处就是这样，总觉为她付出多少都不够，而她只要为他做一点小事，他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