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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苏蒯的属下青铁

作者:金草露 当前章节: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57

苏蒯回到军营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他刚下马,便听见一道熟悉而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去过府里的书房了?”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此刻的他,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面对这个曾经敬若神明的父亲。

苏峰的声音又沉沉传来,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所有的事,你都知道了?”

苏蒯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干涩:“不,还有很多……我想不明白。”

“随我进来吧。”苏峰说罢,转身走向主帅大帐。

苏蒯这才缓缓转身,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他望着那道曾经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甚至下意识保持了几步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刃上。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晦暗不明的脸。苏峰转过身:“坐吧,今日我们父子……好好说说话。”

苏蒯依旧不语,只默默在一旁坐下,目光低垂。

苏峰注视他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进了那间密室?”见他不答,又似是苦笑,“好,好……不愧是我苏峰的儿子。我原以为那密室天衣无缝,纵使被人发现,也绝无可能打开。”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感慨:“你能打开,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直到这时,苏蒯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父亲,声音压抑得几乎破碎:“当年……您为何要对母亲痛下杀手?”

苏峰身形微震,随即转过身去,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要怪,只怪你母亲……太过固执。我……不得已才……”

一路走来,苏蒯心中尚存一丝微弱的希望,盼着一切只是误会。直至此刻,亲耳听见父亲变相的承认,那点仅存的幻想终于彻底碎裂。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在他骤然空洞的眼中投下灼人的暗影。

苏峰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段尘封的往事。他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与前朝皇上,还有陆千弦的父亲,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也曾并肩为他打下这万里江山。后来无意中得到一部绝世功法,共分三册……当时我不知这三册原为一体,便私自藏起两册,只将其中一册献给了皇上。”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案,继续道:“直到后来我才知晓,这三册合一,方能发挥无穷威力。我数次向皇上恳求,哪怕只是看一眼……可他不仅断然拒绝,还处处防备于我。”苏峰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执念,“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唯愿练就这绝世神功。”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愈发深邃的眉眼:“若是从未得见也就罢了,既然让我窥见这天机,无论如何我都要练成。后来,我得知亲王百里焱有谋逆之心,便写信与他,约定助他登基,而他需助我取得功法。”他的声音忽然一涩,“那封信……被你母亲看见了。”

苏峰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带着深切痛楚:“说实话,我深爱你的母亲……可她太过聪慧固执。我曾几次将她囚禁,她却总能设法逃脱。我……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直视着苏蒯,“你见到的那身衣袍与面具,乃是蚀影组织影主的象征。这个组织本是暗中为皇上培养,专司见不得光之事。我原想待皇上需要时,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第一个就是从你母亲开始……”

苏蒯的眼前骤然浮现出那个暴雨之夜——黑袍面具人一掌击出,母亲口吐鲜血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本欲追赶,那人却转瞬消失无踪。

此刻听到“第一个就是从你母亲开始”这句话,他彻底失控,嘶声吼道:“你不是人!”

盛怒之下,他挥枪直刺而去。苏峰却纹丝不动,只轻描淡写地抬手便将长枪夺过:“儿子,别白费力气了。”

苏蒯眼见兵刃被夺,方寸大乱,抄起一旁的木凳砸去。却见苏峰袖袍一挥,那木凳竟凌空回转,重重砸在苏蒯身上。

苏蒯踉跄倒地,内心骇然:原来父亲竟隐藏得如此之深!他强撑着站起,明知不敌却再次挥拳相向。苏峰轻叹一声,随手一掌印在他腹部。

苏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上烛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苏峰冷冷道:“省些力气吧。你杀不了我,我也不会杀你。但今后你须待在军营,哪里都不准去。”说罢转身离去。

“你杀了我啊!”苏蒯嘶声呐喊,回应他的只有那道冷漠的背影。

深秋的夜格外寒凉。苏蒯满嘴鲜血,忽然癫狂大笑:“你不敢杀我哈哈哈……你不敢杀我!”染血的牙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笑着笑着,他无力地瘫倒在地,放声痛哭。恨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恨自己不能为母亲报仇,恨自己竟有这般父亲。拳头一下下砸向地面,直至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最终彻底失去意识。

次日晌午,日头高悬,苏蒯才从昏沉中醒来。甫一睁眼,便发觉四肢被牢牢缚在榻上,受伤处已被仔细包扎过。环顾四周,帐内守卫全都换了生面孔。他不甘地挣动手腕,刚结痂的伤口顿时渗出鲜血,染红了白布。

一名守卫急忙上前:“少将军,您别再动了!这样伤口何时才能愈合?”

苏蒯无力地问道:“我父亲呢?”

“属下不知。”

他忽然想到妹妹苏萍见他时的天真烂漫的笑颜,想到璧如公主明媚的模样——不,绝不能困死在这里。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已平静许多:“拿水来。”

守卫连忙递上水壶,他仰头痛饮,清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有吃的吗?”

守卫忙道:“这就去取。”

守卫刚退下,苏峰便掀帐而入:“知道饿了?” 苏蒯闭目不答。

苏峰在帐中踱步,声音低沉:“你不必掺和此事。我知你恨我入骨,但我苏峰此生从未做过违背良心之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涩,“除了你母亲。但即便重来一次,我依然……”

苏蒯骤然睁眼,冷声打断:“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金麟都与瑾瑜都死伤无数,天下几近大乱——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苏峰缓缓坐下:“我岂会不知?正因知道,当年我才没有对太子百里晏珩下杀手。”

他饮了口水,继续道,“起初我不察百里焱的秉性,原以为他本意只是夺位。谁知他与骨娆娆竟率蚀影组织从城外一路杀到皇宫……待我醒悟时,已无力回天。”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当时太子手握龙印与功法,我本皆可得。当我见太子目睹满街尸骸时眼中流露的是痛惜。我便决定保他,只拿了功法——皇位绝不能让百里焱这等狠毒之人来坐。”

说到这里,他竟露出一丝笑意,“陆千弦果然非等闲之辈,在重重围剿中竟能护住太子和一个女婴。”

这时守卫送吃食进来,苏蒯却毫无胃口:“先放着吧。”

待帐内再度只剩父子二人,苏蒯哑声问道:“你既已得偿所愿,为何还不解散蚀影?”

苏峰忽然低笑:“本来是要散的。可骨娆娆说柳雪儿知晓另一部绝世功法,与我所得的威力不相上下……”他的眼中泛起狂热的光:“《寒冰炫诀》,光听这名字就非同凡响。可惜骨娆娆拷问柳雪儿十几年,用尽手段都未能得手。如今柳雪儿怕是早已毒发身亡了。”

苏蒯猛然想起纨纨母亲那脆弱的身影,心头一震——原来柳姨竟承受了如此折磨!

苏峰起身踱步,喃喃自语:“现在这功法,怕是只有陆千弦知道了……”他的眼神愈发癫狂,仿佛已经看到神功在握的场景。

苏蒯闭上双眼,只觉得眼前之人已经走火入魔。为了虚无缥缈的武功,不惜践踏一切人伦常纲。帐外日光正好,帐内却如坠冰窟。

片刻后苏峰带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掀帐而出,帐内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操练号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蒯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来人。”

一名守卫应声而入:“少将军有何吩咐?”

“替我解开,我要用饭。”

守卫面露难色:“将军有令……还是让属下伺候您用饭吧。”

“我不需要人喂。”苏蒯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去把青铁叫来。”

“这……少将军,这恐怕不合规矩……” “只管去叫便是。”苏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些束缚困不住我,我不会让你难做。”

守卫犹豫片刻,终是躬身道:“请您稍候,属下这就去请青铁校尉。”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一个身着轻甲、风尘仆仆的年轻将领快步而入。当他看清榻上情形时,瞳孔骤然收缩,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少将军!您这是……”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苏蒯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嘶哑:“青铁,我父亲把你们都调到哪里去了?”

“大都调往外围驻防了。”青铁一边急声回答,一边利落地为他解开束缚,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绷带时变得凝重,“您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谁……”

苏蒯苦笑了一下,活动了下终于自由的手腕:“先给我拿些吃的来。” 他接过饭碗便狼吞虎咽起来,仿佛几日未曾进食。

青铁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在这军营中,能这般对待少将军的,除了大将军苏峰,再无他人。

待苏蒯用完饭,青铁才轻声开口:“少将军,您是不是……”

“是想问我犯了什么军规?”苏蒯打断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我试图弑父。”他抬眼看向青铁,眼中满是自嘲,“如你所见,我落得这般模样,他却毫发无伤。”

青铁正要开口,苏蒯却摇了摇头:“这是我与他的私怨,与你们无关。叫你来,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说完无力地仰起头,帐顶的毡布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的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寒。

青铁心头一震。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将军,如今竟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少将军,您可想离开此地?”

苏蒯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想做什么?” “若您想走,属下拼死也会助您!”青铁单膝跪地,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

苏蒯微微动容,却仍摇头:“父亲军法森严。你若私自放我,必遭重罚。”

“属下不怕!”青铁声音坚定,“您常教导我们,军人当忠于自己的信念。此刻属下的信念,就是助您离开!”

苏蒯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你有此心,我已感激。但我不能连累你……”

“少将军!”青铁急声道,“大不了挨二百军棍,属下扛得住!您若留在此处……”他喉头滚动,无声地说道:生不如死。

苏蒯昂起头:“二百军棍足以要人性命。”

“便是四百军棍,属下也认了!”青铁目光如炬,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求您走吧!”

正午的阳光从帐帘缝隙中透入,在两人之间投下分明的光影。一缕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仿佛也在等待着某个决定。

青铁见苏蒯久久仰着头不语,心中了然,放低了声音又道:“您的身子还需再养半日。待傍晚大将军用饭时,守卫换防,那时再走不迟。届时,我自会去向他请罪。”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沉寂。良久,苏蒯才缓缓低下头,声音哽咽沙哑:“你先起来。”

青铁依言起身,这才真正看清苏蒯的脸——他一直昂着头,原是为了强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此刻眼眶通红,水光在眼中艰难地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位在沙场上纵横捭阖、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半分的铁血少将军,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青铁跟随他征战多年,见过他浴血奋战、挥斥方遒,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喉头梗塞,几次想开口询问,却深知此刻绝非时机,最终只是默然垂首,肃立一旁。

寂静在帐中蔓延,只听得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苏蒯终于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依你所言。但你须答应我,定要活下来。”

青铁见苏蒯终于决意离开,心头一松:“属下保证一定活着。”

他又无声说道:“只要能助您离开,生死无憾。”

阳光透过帐隙,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言的誓言与沉重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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