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飘起如烟似雾的毛毛细雨，雨丝轻叩窗棂，带来沁入肌骨的凉意。整个院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平添几分凄清。
纨纨早已梳洗妥当，一袭素衣更显她面容清丽。莲儿为她绾好最后一缕发丝，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拖延着不可避免的时刻。纨纨走到床榻边，轻纱帷帐半掩着柳雪儿愈发消瘦的身影。
“母亲，”她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今日雨声潺潺，可是还想多贪睡一会儿？”
柳雪儿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已黯淡无光，却仍努力凝聚着最后一丝温柔。“纨儿...”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母亲今日...不想起了。你坐下...陪母亲说说话，可好？”
纨纨的心猛地一紧，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唇角努力扬起一抹浅笑：“好。”
她在床榻边的绣墩上轻轻坐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母亲的容颜，生怕漏看一眼。
“母亲可想用些清粥？或是喝口参汤？”她声音微颤，仍抱着一丝希望。
柳雪儿极轻地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她的力气。“不吃了...”她喘息片刻，视线转向侍立一旁的莲儿，“莲儿...一个时辰后...去请陆家主和你师父过来...现在...你先出去吧。”
莲儿早已泪盈于睫，闻言更是鼻尖一酸，她连忙低下头，恭敬应道：“是，柳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动作极轻地掩上门，将那沉重的生离死别暂且隔在一门之内。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密的雨声。柳雪儿用尽力气，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青春明媚的脸庞上，那不舍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纨儿...”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记住母亲的话...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只需...听从自己的心意...就像你使剑时一样，心之所向，剑之所往...不必...不必强求一定要如何...”
纨纨紧紧握住母亲枯瘦冰冷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碎。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胀痛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点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柳雪儿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从枕边摸出一支男子款式的碧玉发钗。玉质温润，色泽深邃，样式古朴典雅，打磨得极为精致。“这枝玉钗...”她气息不稳，“与你发间那支兰花玉钗...本是一对...现在交给你...你自己决定...想给谁...便给谁...”
纨纨颤抖着接过那支犹带着母亲体温的玉钗，入手冰凉，却重逾千斤。她依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意，灼烧着她的心肺。
柳雪儿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愈发飘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的小纨儿...不要难过...母亲能再见到你...已经很满足...很欢喜了...母亲只希望...我的纨儿...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平安喜乐...”
“嗯...嗯！”纨纨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应答。然而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此刻再也无法遏制，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洇湿了锦被。
两个时辰在沉痛的寂静中流逝。当时辰一到，白衣剑圣与陆千弦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外。他们的身后，跟着眼眶通红、神色悲戚的卫恒、莲儿与周文策。
所有人都静默地围拢在床榻前。柳雪儿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吃力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庞，那双已黯淡无光的眼睛依旧努力凝聚着最后一丝温柔。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都来了...来了...好...”
话音未落，那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瞬间消散，她缓缓地、极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如同倦极而眠。
“柳姨——！”周文策悲恸万分，一个箭步扑到榻前，重重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而纨纨，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泪水无声地疯狂流淌。她张着嘴，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失了魂的精美瓷偶。
陆千弦、卫恒与白衣剑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完全聚焦在纨纨身上。
只见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眼看那巨大的悲恸就要彻底冲垮她的心脉！
白衣剑圣脸色剧变，身形如电般掠至纨纨身侧，并指如风，精准而迅速地在她的后颈和背部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纨纨身体一软，眼睫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软地倒入身旁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接住她的陆千弦怀中，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正痛哭的周文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又急又惑：“师伯！您这是做什么？！为何不让纨儿……不让纨儿再多陪柳姨一会儿？！”
白衣剑圣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疲惫，他看着昏睡的纨纨，沉痛道：“痴儿！你懂什么！再让她看下去……再让她这般悲痛下去……纵你祖师在，也救不回她了！”
卫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一旁解释道：“纨儿小姐体质特殊，心神激荡过度，极易损伤心脉，陷入长眠。师父此举，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护住她的心脉。”
暮色四合，檐外秋雨未歇，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石阶，纨纨便是在这淅沥声中悠悠转醒。一直守在她榻前、目不转睛的陆千弦立刻察觉，俯身轻声问道：“小丫头，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纨纨挣扎着想坐起身，陆千弦忙伸手小心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柔声道：“钟叔备了些你素日爱吃的莲子羹，温热正好，多少用一些可好？”
纨纨却摇了摇头，仰起苍白的小脸，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痛楚，轻声问：“冰块……母亲她……？”
陆千弦默然一瞬，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声音愈发温和：“你哥和卫恒此刻都在灵堂守着。你稍用些羹汤，我便陪你过去，好不好？”
纨纨本毫无胃口，可当她抬眼，撞入陆千弦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无声恳求的深邃眼眸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好。”
一直守在门外的钟叔听得动静，立刻悄声退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快步回来。陆千弦接过瓷盏，亲手执起银匙，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到纨绔唇边。
纨纨勉强咽下几口，便再难下咽，摇了摇头。陆千弦也不强求，将瓷盏递还给钟叔，低声道：“无妨，待会儿小丫头想吃了再温。我们这就去灵堂吧。”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素白。周文策仍跪在灵前，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纨纨看着哥哥悲痛欲绝的背影，自己的心仿佛又被揪紧，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哥，别哭了……歇一会儿吧。母亲说过，只有我们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她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欢喜。”
她自己分明伤痛入骨，可见到周文策如此模样，反倒强打起精神，先安慰起他来。
一旁的白衣剑圣见到此景，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暗自长舒一口气：“这傻徒儿……能强撑着打起精神就好。周文策这小子误打误撞，倒省了老夫一番口舌功夫。方才真怕她醒来又陷入悲恸，难以自拔，如今她倒先劝起别人了。”
几日过去，陆府的生活似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纨纨时常会独自坐在一处，望着某个角落怔怔出神，眼神空茫，不知思绪飘向了何方。
陆千弦心中忧虑日深，这日寻了个机会，低声问白衣剑圣：“师伯，小丫头这般情状……究竟要不要紧？我实在放心不下。”
白衣剑圣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这般大的变故，心绪郁结再所难免。再过些时日，总会慢慢缓过来的。急不得。”
一旁的周文策冷不丁插话，语气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哀伤与直言不讳的担忧：
“那师伯～您可得千万保重身子，努力活得长长久久的。别等纨儿这边刚缓过劲儿来，您那边又……又毒发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却又收不回来。
白衣剑圣顿时吹胡子瞪眼，作势便要敲他脑袋：“臭小子！找打是不是？会不会说点吉利的！”
周文策缩了缩脖子，却仍小声嘟囔道：“我……我说的也是事实嘛……纨儿已经够可怜了……” 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庭院中——纨纨正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凋零的秋花出神，莲儿则安静地陪坐在一旁，无声地守候着。
第二日，持续了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澈蓝如洗，一碧万顷。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满院落，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涤荡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
一大清早，庭院里便传来两个少女清脆悦耳的谈笑声，就如同晨间欢快的鸟鸣。纨纨被这生机勃勃的声音吸引，推门而出，便瞧见了亭亭玉立站在院中的苏萍和香儿。
多日积压在纨纨心头的阴霾，仿佛瞬间被这明亮的阳光和好友的笑颜驱散了大半，她眼眸一亮，惊喜道：“香儿姐！苏萍！你们怎么来了？”
香儿见到纨纨，立刻快步上前，给了她一个温暖而用力的拥抱，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思念：“纨儿妹妹！我想你了！特意来看看你！”
一旁的苏萍则显得有些局促，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脸颊泛红，声音带着歉意和几分羞涩：“纨儿妹妹……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纨纨闻言，却是豁达地“呵呵”笑了起来，走上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语气轻松而温暖：“哪儿有什么以前的事呀！我早就不记得啦！走，今天太阳这么好，我们快去亭子里坐坐，好好晒晒太阳，说说话儿！可是好几天没见着这么好的日头了。”
苏萍怔怔地看着纨纨全无芥蒂的灿烂笑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暗自松了一口气，涌起一股暖流与深深的惭愧：“纨儿小姐……原来从未真正与我计较过。她竟是这般善良豁达的姑娘……”
莲儿手脚麻利地端来了几样精致的糕点和新沏的香茗，摆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围坐在一起，很快便打破了最初的生疏，亭子里充满了她们轻快的笑语声，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而美好的轮廓。
不远处，周文策瞧着亭中终于重现欢笑的纨儿妹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沉默不语的陆千弦，带着几分得意，压低声音笑道：“嘿，怎么样？是我特意叫她们来的，还算有点用吧？”
陆千弦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纨纨那久违的、带着真切笑意的侧脸上。但他紧抿的唇角却在不自觉间柔和了下来，心中那片因她忧伤而持续低气压的天空，此刻也仿佛云开雾散，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陆千弦心下暗忖：“或许，这便是爱一个人至深的模样吧！”
—— 她的喜怒哀乐，总能轻易牵动自己的心绪。她若蹙眉，自己的世界便也随之阴郁；她此刻展颜，自己的心底便也照进阳光，无比舒坦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