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亭小院,晚膳过后。莲儿在石桌旁做着绣工,纨纨躺在藤椅上,幽幽叹了口气:
“莲儿,你说跟着师父四处游荡的日子,是不是更自在快活?这白老头儿也真是,不知云游到何方了,也不想着来看看我。”
莲儿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头飞针走线:“小姐是想念师父了?他老人家说过,想您时自会出现的。”
纨纨无精打采地嘟囔:“倒也不是想他,就是…有些闷罢了。”
偏房屋檐上,陆千弦静静注视着院中少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到底还是个小丫头。
次日清晨,小五叩响了雅亭小院的门。莲儿开门,讶然道:“小五哥?这么早有事吗?”
一声“小五哥”听得小五心头暗喜,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家主吩咐,今日带纨纨小姐同赴瑾瑜都,路程两日。两刻钟后出发,请小姐速做准备。”
陆府门前,陆千弦早已端坐车内。小七焦躁地低声对小五说:“纨纨夫人莫不是忘了时辰?这都快等了一刻钟了!”话音未落,便见莲儿抱着包袱小跑出来。
小五小七伸长脖子望向府内,不见纨纨身影。小五上前悄声问:“你家小姐呢?待会儿说话小心,家主最不喜等人。”
莲儿瞥了眼马车,同样压低声音:“就来就来!”
“莲儿你也不等等我!”纨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莲儿笑嘻嘻:“瞧,这不来了?”
陆千弦闻声,执书的手轻轻撩开车帘。
只见纨纨乌发半绾,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腰间,那支淡蓝色兰花玉钗斜簪鬓边,衬得墨发愈显光泽。她步履轻盈地走向马车,一身粉蓝相间的薄纱裙裾如水波流动,随步轻扬。腰间悬着一柄精致小巧的宝剑,剑鞘雪玉般温润透亮。素净中透着灵动,步伐却稳如磐石。
陆千弦眸光微凝——这小丫头,竟出落得如此清丽脱俗。
自知迟到的纨纨上车后,便安静地坐在角落,不去打扰看书的陆千弦。小七驾车,莲儿与小五各乘一骑。
路途漫漫,陆千弦埋首书卷,纨纨则在发呆中渐渐睡去。原本晴朗的天色忽而阴沉,行至山林,骤雨倾盆,惊雷炸响。
纨纨被雷声惊醒,揉着眼睛。不知何时已放下书的陆千弦,声音温和:“醒了?坐近些。”
纨纨打了个哈欠,依言挪近。陆千弦取过一件披风为她披上:“落雨了,凉。方才想给你,见你睡得沉。”
纨纨迷糊地应了声“哦”,复又闭眼。只是换了位置,似乎睡不安稳,闭着眼扭动两下。陆千弦伸出温暖的手掌,轻轻将她的小脑袋按靠在自己肩上。纨纨这才寻得安稳,沉沉睡去,不再动弹。
山林小径,雨势愈狂。豆大的雨点砸落,天地间一片混沌轰鸣。泥浆飞溅,车篷在密集如鞭的雨点击打下呻吟不止,四周绿意模糊成灰暗的剪影。
陆千弦轻柔唤醒仍在熟睡的纨纨,眉宇间凝起一丝警觉。醒来的纨纨也瞬间绷紧神经,迅速吞下两颗药丸,掏出黑布蒙上双眼。
马车深陷泥泞,暴雨的轰鸣未能掩盖逼近的陌生气息。鬼魅般的人影骤然从混沌雨幕中涌出,将马车团团围困!
冰冷的刀光在雨帘中闪烁,泥点混着血水四溅。
车尾处,小七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厚背刀卷起浑浊雨浪,悍然劈退两名黑影,血水瞬间在泥浆中晕开。
车顶,小五身影快如鬼魅,长剑化作一片银色光网,叮叮当当格开数支淬毒暗器,火星在雨中明灭!
车厢侧翼,莲儿如灵燕掠出,长剑在她手中化作比雨丝更密的寒光!旋身、挑刺、格挡,精准地刺穿攀车者的咽喉,死死将攻势拦在车门外!
然而,人影如附骨之疽,源源不断地从雨幕中钻出。浓烈的杀意混合着倾盆暴雨,将马车死死扼住,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
时间在厮杀中流逝。车尾,小七的怒吼已带嘶哑,刀势不复狂猛,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崩裂,臂上新添的血口在泥水中不断晕开。
车顶,小五的剑网明显迟滞,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肩头衣衫裂开,血色被雨水迅速冲淡,他险险荡开一支冷箭,身形踉跄。
车门旁,莲儿剑光依旧迅疾,却失了从容。她呼吸急促,每一次格挡都愈发沉重。一名悍匪瞄准她荡开正面劈砍的间隙,矮身突进,刀锋阴险地削向她脚踝!莲儿惊险后跃,剑尖堪堪挑开这致命一击,手臂却酸麻难当,剑招微乱,包围圈瞬间又压近三尺!
三人的防线在车轮战与暴雨冲刷下,如同绷紧欲断的弓弦,摇摇欲坠。车轮深陷泥潭,仿佛预示挣扎的徒劳。
车厢内,蒙着黑布的纨纨紧握腰间剑柄,一动不动。隔绝了血腥画面,却隔绝不了车外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同伴粗重的喘息、以及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她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药丸。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车帘似乎无声地轻晃了一下。
一道身影已如幽魂般立于车前三尺的滂沱雨幕之中。他出现的瞬间,狂暴的天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一瞬。
不见拔剑,唯有——
“嗤——!”一声极轻微、却似能割裂灵魂的细响,穿透了所有喧嚣。车外激烈的厮杀声、喘息声,骤然死寂!唯余冰冷的雨声,依旧疯狂地冲刷着大地。
纨纨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掠过心头。
车外,数十条僵立的黑影,颈间倏然浮现一道殷红细线。头颅滚落泥泞,无头身躯轰然倒塌。浑浊的血水顷刻被瓢泼大雨冲散、稀释。
陆千弦静立雨中,黑袍飘然。倾泻而下的雨点,在触及他身周尺许时,便被一层无形流转的气劲轻柔震碎、弹开,化作迷蒙水雾。长衫之上,片雨不沾,滴血未染!
车顶小五僵立,车尾小七拄刀喘息,眼中尽是骇然。车门旁的莲儿,长剑垂落,望着那雨中纤尘不染的身影,雨水混着冷汗滑落。
车厢内,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纨纨只觉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与血腥气,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死寂的空气中,唯剩雨声轰鸣,以及一丝……若有似无、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冽气息,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令人窒息的污浊。
雨声未歇。陆千弦转身走向车厢,血水泥浆自动避开他素净的靴履。他掀帘,轻柔地抱起蒙着眼睛的纨纨。
隔绝了视线,她的感官反而异常敏锐:
坚实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寒意。
那清冽如松雪的气息,彻底取代了血腥。
密集击打车篷的雨点声,在他身周化作玉珠落盘般的清音。
他抱着她步入狂暴的雨幕。滂沱雨水在离他尺许处自动分流、碎散,开辟出一方无形的净土。
纨纨蜷缩在他怀中,耳中唯有磅礴的雨声,和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泥泞、血色、狼藉,尽数被隔绝于这移动的屏障与蒙眼的黑暗之外。
陆千弦步履从容,踏水而行,两人身影渐渐没入茫茫雨幕。身后血腥尽褪,唯余松雪清冽萦绕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