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驶入瑾瑜都,喧嚣繁华扑面而来。青石街衢延伸,五彩酒旗猎猎招展。马蹄踏石脆响,商贩叫卖高低相和,丝竹管弦袅袅入耳。
纨纨眸中光彩大盛,身子微倾便要下马。陆千弦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未松,温声道:“改日再逛。”纨纨轻“哦”一声,乖乖坐正。
不知何处楼阁间,飘来如诉如慕的琴音。清风拂过,裹挟着浓郁酒香与甜腻脂粉气,缠绵弥漫,陌生又醉人。纨纨倚在陆千弦怀中凝神四顾,但见珠帘卷起,金玉生辉,灼灼耀目,果不负“瑾瑜”盛名。她不禁轻叹:“此间繁华,竟不逊金麟都!”
车马停驻天香苑前,气象顿变,隔绝市井喧腾。七层楼阁拔地参天,琉璃瓦映日生辉,流金泻玉。飞檐斗拱层叠,雕梁云纹瑞兽栩栩如生,几欲乘风。朱漆大门高阔,悬一方黑底金字的巨匾,“天香苑”三字龙飞凤舞,气魄逼人。
早有眼尖伙计认出家主车驾,飞步入内通传。不待纨纨细赏檐角瑞兽,总管刘叔已疾步迎出。他身着深青绸衫,面容精干,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家主!”目光极快地掠过纨纨,带着探询却恪守分寸,侧身引路:“一切已备妥。”
厅堂内幽香浮动。纨纨腹中忽地“咕噜”一声,她下意识捂了捂肚子,迎上陆千弦投来的目光,尴尬一笑:“嘿嘿…有些饿了。”鲛绡纱后似有低语。陆千弦只略一颔首,目光在幽香空间里无声巡视,如寒霜掠过。刘叔落后半步,低声禀报要务。陆千弦指尖在紫檀桌沿轻叩两下,刘叔便垂手恭立,心领神会。
侍女们垂首屏息,愈显堂中静谧。陆千弦这才侧首看向纨纨,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温色悄然化开了眉间的清冷:“随我来。”刘叔无声退至一旁,目光低垂,却似定海神针,将这满堂风流稳稳掌于无形。
纨纨随他绕过屏风,踏上通往高处的雕花木梯。木梯幽深,莲儿、刘叔等人随后。
第七层,雕花木门无声滑开。陆千弦玄衣微扬,当先步入,带起一丝凉意。室内烛火通明,映得金丝楠木地板流光暗转。紫檀圆桌上珍馐罗列,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两名伙计屏风旁垂手侍立,见人入内,深躬一礼,悄声退下。门扉合拢,喧嚣尽消。陆千弦端坐主位,眉目间清霜未褪。纨纨目光扫过满桌佳肴,落在几碟精巧点心上——竟有她曾随口提过的样式!喉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他执起银箸,动作精准优雅,箸尖冷光微闪。越过满桌玉盘,稳稳夹起一枚蜜汁颤动的蟹粉狮子头,放入纨纨碗中。
“趁热。”低沉嗓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纨纨惊喜睁大眼,执箸便尝。她悄悄抬眼,见他俊美面容依旧冷峻,紧抿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目光始终未离她左右。屏风后侍立的刘叔,垂下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悄然退远。
小五眼神示意,轻碰小七,三人无声退出。刘叔亦随之阖门。
门外,刘叔细语难掩欣慰:“家主终有心悦之人了。”
“嘿嘿嘿,”小七憨笑,“刘叔,纨纨小姐在侧,家主简直像换了个人。”
“从前是何样?”莲儿好奇。
小五道:“说不上来,只知未得吩咐,他一个眼神便能冻煞人!”
莲儿歪头:“这般厉害?难怪小姐唤他‘老冰块’。”
刘叔轻敲她额头:“此话不可再说。”
莲儿嬉笑吐舌:“知晓啦!”
酒足饭饱,纨纨打量起这间阔大的屋子。墙上仅悬一幅画——冷峻孤高的黑色山峦。巨幅轩窗正对着瑾瑜都的璀璨夜景,灯火如星河铺洒长街,室内却无半分暖意。楼下喧嚣模糊如远海潮声。
烛光将楠木地板映作深潭。陆千弦端坐紫檀圈椅,指节分明的手搭着扶手,指尖无意识轻叩,发出冷硬微响。刘叔垂手立于三步外,身姿笔挺,声音清晰回荡:
“家主,上月盈余增一成五。南市新改的名为‘百味斋’,声势虽大,仅引些好新鲜的散客,未动根基。”
陆千弦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未动的清茶上,氤氲热气似难融周身寒意。刘叔续道:
“各分号米粮酒水时鲜皆顺。只是…”他语声微顿,更添谨慎,“前日老四押运鲜果至关外,遭蒙面人肆意毁坏…事有蹊跷。老三重伤,余人皆殒。”
空气骤然凝固。轻叩的指尖倏然停住。
刘叔屏息垂首:“新货已补运。蒙面人非寻常劫匪,老四言其个个狠辣擅暗器,人数众多。”
陆千弦缓缓抬眼,眸光如淬寒冰利刃扫向刘叔。无声的压力令空气凝滞。半晌,凉薄之声响起,寒过冷茶:
“传老九彻查。鲜果速补。”
陆千弦转首望向蜷在软榻上的纨纨,起身走至榻前,微微俯身:
“可是倦了?”眼中冰霜尽化,声音温柔。
见她未应,又道:“刘叔已备好寝处,过去便可歇息。”
纨纨如蒙大赦,从榻上弹起:“不用同你一屋了?那我去了!”语罢雀跃而出,刘叔紧随其后。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他面上温柔敛去,复归冰冷:“这丫头,便如此不喜同我一处?”
在刘叔指引下,纨纨踏入寝居。一股清雅温润气息迎面而来。厚软的绒毯铺地,金线暗绣繁复牡丹,踩踏无声。四壁糊着浅碧云纹宫缎,烛光下流转柔和光泽。
纨纨环顾一周,不禁轻呼:“这里比起老冰块的屋子,可暖和多了!”
临窗处,宽大的金丝楠木床垂着重重纱帐:外层素影纱薄如烟雾,内层软烟罗织着暗银缠枝纹。云锦被褥崭新,被面海棠花精致,枕畔搁着填满干花、散发清甜气息的香囊。
床侧多宝格错落摆放素雅玉器与一盆盛放的素心兰。窗边小几上,雨过天晴瓷瓶斜插几支带露粉芍药。
最显心思是角落的梳妆台。整块黄杨木雕成,镜面光可鉴人。台面备好螺钿首饰盒、盛清水的银盆与散发皂角清香的雪白面巾。一旁素面梨木衣橱柜门微敞,可见几件崭新衣裙,料子上乘,蜜合、水绿、月白诸色清雅。
窗棂半开,夜风送来楼下隐约丝竹,更添静谧。桌上暖笼温着一盅冰糖燕窝羹,甜香袅袅。
刘叔垂手门边,语声恭敬平稳:“小姐请安歇。若有所需,或觉何处不妥,唤门外丫头即可。夜宵温在暖笼,请慢用。莲儿稍后便至。”略一躬身,无声退去,将这满室被精心呵护的富贵安宁留予她。
莲儿跑进屋,满眼惊叹:“小姐!家主待您真是有心!这般雅致温馨的屋子,莲儿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