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人声鼎沸,衣香鬓影浮动。纨纨身着藕荷色纱裙,脚步轻快地穿梭于琳琅货摊间,目光好奇地流连。青衣莲儿紧随其后,气息微促:
“小姐,您慢些!莲儿快跟不上了!”
天香苑七楼,陆千弦临窗负手而立。门边垂手的刘叔额角沁汗,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纨纨小姐…一早便离了苑,丫鬟方才发现屋内无人,问过门童才知……”
窗边身影纹丝未动,唯有指间扳指无声转了一圈。空气凝滞,半晌,才落下毫无波澜的声音:
“无妨,遣暗卫跟上。”他微顿,“多派几人。”
北都街至南市长街,蒸腾着各色小食的甜香热气。纨纨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灵活穿行。她踮脚拉着莲儿看杂耍,又被刚出炉酥饼的焦糖芝麻香气勾了魂,眼巴巴凑过去。莲儿手中已拎了好几包糕点,急急拦住:
“小姐!买得够多了,明日再买吧!”
纨纨却咯咯一笑,拿起一个便重重咬下,眉眼弯如新月:“莲儿,你也尝尝!”
长街喧嚣骤歇,人群围拢处一片慌乱。周家老夫人面如金纸,倒在丫鬟怀中人事不省,丫鬟急得泪流满面。众人议论纷纷,束手无策。
纨纨嘴里还叼着半块酥饼,已灵巧地挤到最前。莲儿紧随其后!
“劳驾让让!让让!”清脆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她三两下咽下酥饼,顺手将剩下的塞给莲儿。动作快如闪电。探鼻息,翻眼睑,解开老夫人领口盘扣,一气呵成。
“薄荷膏!快!”莲儿立刻递上瓷盒。纨纨指尖挖取黄豆大小,精准抹于老夫人鼻下人中,又用力按揉其合谷穴。
时间凝固。就在众人屏息之际,老夫人喉间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眼皮颤动,悠悠转醒!惊叹声四起。
丫鬟破涕为笑,连声道谢。纨纨松了口气,悄悄将沾着酥饼渍和薄荷膏的手指在衣襟上一蹭,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伸手欲取回酥饼——却见那半块点心已在莲儿掏药膏时掉落在地。她望着地上酥饼,微微一怔。
人群惊叹未落,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已拨开人群疾步而来,俊朗面容满是焦灼:“祖母!祖母如何了?”
丫鬟连忙道:“少爷!老夫人醒了!是这位小姐施救!”折返报信的丫鬟气喘吁吁赶来,见状亦是欣喜。
正惋惜酥饼的纨纨迅速回神,仔细察看过老夫人面色,确认无碍:
“老夫人需好生休养,请郎中开方调理即可。”
男子目光顺着丫鬟所指,急切投向蹲在祖母身侧的少女。
那一瞥,周遭鼎沸人声骤然褪去。
他看到的是:藕荷色纱裙的少女,发髻微松,只簪一支淡蓝兰花玉钗,唇边犹沾酥饼碎屑,正望着地上点心出神,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可当她平静回身确认祖母状况,抬眸望来时——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如浸清泉的黑曜石,带着未散的专注、一丝狡黠的如释重负,还有浑然天成的清澈灵动。
她随意用袖子抹了下嘴角,对他投来的目光浑不在意,心思似乎还系在那半块酥饼上,起身欲走。
男子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他见过无数盛装华服、仪态万方的闺秀,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清丽脱俗的存在。救人的果决与嘴角的碎屑,指尖的清冽与衣襟的油渍,那藏不住的灵秀眉眼……种种矛盾特质在她身上奇异交融,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他循规蹈矩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郑重整了整衣袍,对着纨纨离去的背影,深深揖下:
“在下周文策,谢过恩人救命大德!请教恩人尊姓芳名?府上何处?周家定当厚报!”声音清朗诚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紧紧追随。
“不必,赔我个酥饼便好。”纨纨回眸瞥了眼地上的点心。
周文策微怔:——如此大恩,竟只需一个酥饼?这少女当真可爱。
此时老夫人缓声开口:“小姐~可愿移步百味斋用膳?”
“百味斋?”纨纨眨眨眼。
“小姐,周家酒楼百味斋就在左近,点心应有尽有,风味不输北街天香苑。”丫鬟笑着补充,老夫人慈祥颔首。
周文策忙道:“现下正是午膳时辰,小姐请至小楼一叙,略备薄酒,聊表谢忱。”
纨纨正自犹豫,莲儿低声提醒:“小姐,该回去了,若被家主发现……”
纨纨心头一凛:“若被老冰块知晓偷溜……”顿觉寒意袭来。
“改日吧!唤我朱纨纨便是,暂居天香苑。”语毕,示意莲儿速速离去。
“真是…奇妙的人儿。”周文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唇角含笑,低声喟叹。
此时,一个俏丽身影蹦到他眼前,素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人已走远啦!平日见萍姐姐躲得飞快,今日倒盯着人家背影出神?”
“香儿,休得胡言。”周文策回神,正色道,“好生护送祖母回府,路上仔细些。”